與會的將領們麵麵相覷，心裡都清楚眼下兵力與士氣的實情，對他這種不顧當前形勢而“大義凜然”的鼓動很是無奈。
有人乾咳一聲，有人裝作整理盔甲，片刻後，紛紛起身向孫傳庭稟告：“總督大人，哨探來報，清軍似有來攻大營之勢，末將這就回去整兵防備！”“卑職營中還有軍務，先行告退！”說罷一個個匆匆離場而去，把總督察大人晾在原地。
劉宇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心發作，卻又找不到合適的借口，總不能當著眾將的麵說“你們是故意躲我”。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發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孫傳庭看在眼裡，趕忙給他找了個台階，起身拱手道：“督察大人，剛才哨探來報，清軍確有來攻我大營之勢，各級將領都已安排迎戰去了。”
劉宇亮聞言，臉色這才稍稍緩和，哼了一聲，也不說話，袖子一拂，默不作聲地回到自己的住處。
晚飯後，夜色四合，村莊裡炊煙散儘，隻剩下幾聲犬吠在冷風裡回蕩。孫傳庭披著一件舊棉袍出來散步，腳踩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咯吱作響。
他踱到劉宇亮住的小院前，把隨從留在院外，吩咐不用通稟，獨自慢慢走了進去。
他們現在住在運河邊上的一個小村莊裡，院子不大，土牆黑瓦，屋簷下掛著幾串乾玉米。兩人住的院落相距不遠，這些日子經常來回走動，已經習以為常。
劉宇亮正坐在燈下看書，見孫傳庭進來，隻是抬眼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屋裡炭火燒得很旺，煙氣卻有些嗆人。
等孫傳庭在對麵杌子上坐下後，劉宇亮把書一合，氣哼哼地說：“下午哪有什麼清軍來襲，分明是各總鎮不願與清兵交戰找的借口！”
孫傳庭微微一笑，神色卻並不輕鬆：“督察大人，你久在朝堂，不知軍營裡行規，今日之舉，多少有點急於求成了。”
“行規？什麼行規？”劉宇亮拍了拍桌子，“哪個行規也不能耽擱咱們打敗滿韃子啊！如今虜騎縱橫，朝廷養兵千日，難道就是為了在這時候躲著不打？”
“大人，”孫傳庭歎了口氣，身子微微前傾，“恕我直言，目下之兵，可戰之人沒有十之一二。即使今日各將出征，也隻是給你我看的，絕不會與清軍真打實戰。”
劉宇亮一愣：“久征之曹總鎮、王總鎮如何？他們身經百戰，難道也不敢打？”
“士無鬥誌，都懼怕與韃虜作戰，他們也沒有辦法。”孫傳庭搖頭，“我給你講一個可悲又可樂的事，你就明白咱們的兵有多麼怕韃虜了。”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夜色，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情景：“有一次，與韃虜隔河相望，北兵隔河羞辱我們，我兵又恨又氣，紛紛大罵：‘我日你家母！’一時間罵聲震天，誰也不肯示弱。
北兵卻隻是大笑，從營中驅趕出幾百婦女，個個穿紅掛綠，卻神情麻木。他們指著這些女人對我兵喊：‘這些都是你們的女人，儘為人淫，反欲淫人耶？’”
劉宇亮聽得眉頭直跳，手指抓緊了椅把。
“這邊軍兵氣得都高聲咒罵，罵聲如雷，誰都覺得自己是好漢。”孫傳庭聲音低沉，“把北兵罵急了，他們出來幾十匹馬，跳入河中，遊了過來。
我兵見清軍真過來了，幾千人被嚇得紛紛逃走，連陣腳都沒來得及收，僅自己互相踐踏就踩死不少人。大人，你說，我兵懼怕北兵到了何種程度！”
劉宇亮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開老大，半天都合不上。他久在京師，知道邊軍疲弱，卻沒想到已經弱到這種地步。
儘管這樣，孫傳庭還是沒有放棄。第二天起，他竭力鼓動各位將領前出，尋找清軍薄弱之處，尋機交戰。可諸將或推諉糧秣不足，或聲稱營中疫病流行，真正願意動的人寥寥無幾。
而另一邊，清軍也不好受。由於捆載的輜重實在太多，再加上此時的“夾河套”地區雨雪交加，道路泥濘不堪，清軍盤桓在原地，一時也難以前進。
當時的局勢，對明軍本是有利的：孫傳庭在東安、茨州、武清一線布防，高起潛在滄州、青縣一帶活動，陳新甲坐鎮通州，隱隱對清軍形成夾擊之勢。明軍兵力不算少，隻要配合得當，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右翼清軍統帥嶽托明顯感覺到了危險，如今他獨自支撐這一路人馬。雖然附近的明軍多次表現出怯戰、避戰的態勢，但作為一路軍的統帥，他絕不能把自己的人馬置於危險之中，這點起碼的軍事常識嶽托還是有的。
他多次強令隊伍提高行軍速度，儘快與多爾袞的左翼軍彙合。無奈攜帶搶來的物資、人口太多，牛羊、布匹、箱籠、俘虜混雜在一起，全軍行進速度始終快不了，而八旗將士又舍不得丟棄這些東西。
後金軍隊戰力強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每次戰爭都能使它的將領和士兵獲得巨大的利益——掠奪來大量的人口、牲畜、財寶和兵器。獲得的這些物質財富，又進一步刺激了他們的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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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隻要聽說要打仗，就歡喜雀躍，因為這意味著又可以得到一筆財富。
在得到遼東大片土地後，戰爭導致人民流離失所，占領的良田大部分處於荒蕪狀態，無人耕種。
嶽托心裡很清楚：隻要能把這十幾萬人帶回去，就能改變這種局麵——田地有人種了，衣甲、武器等有人縫製、打製了，特彆是軍隊的後備力量也有了著落。這些戰略物資能夠支撐他們繼續與明朝的戰爭。
明清戰爭，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滿人貪婪驅動下的戰爭，戰爭的動機也就成為了八旗軍戰鬥的驅動力。
當時多爾袞的左翼軍在寶坻、香河一帶活動。嶽托把麵臨的危急和行軍速度寫信告訴了他。多爾袞感覺事態嚴重，帶領左翼拚命向杜度軍靠攏，終於在兩天後，左右翼在楊村和務關會師。
清軍左右兩路軍一旦會師，聲勢頓壯。孫傳庭聞訊，心中很是懊悔——後悔沒有在他們會師前，集中兵力重創搶掠濟南的這一路清軍。
“說什麼也沒用了。”他在軍帳中對著地圖喃喃自語。
雖然清軍彙合後力量壯大了，但他們攜帶的東西太多，前後隊伍拉了好長距離，足有好幾裡，首尾難以相顧，這就給了明軍可乘之機——可以撿他們的薄弱處突擊。如果不截擊就這麼放他們過去，不僅軍心士氣更難收拾，也無法向朝廷交代。
孫傳庭咬牙調兵遣將，在東安的茨州、黃花店一帶，設下伏擊線。伏擊由王樸的大同鎮兵為主力，曹變蛟、楊國柱、劉光祚等在兩側接應。
大同鎮兵在賈莊之戰時因不實的軍情被調去援救山西，沒有受損失，實力尚在，是目前為數不多還能一戰的部隊。
清軍從黃花店渡永定河，大同兵就在北岸不遠處的茨州埋伏著。參將王鉞、王虎臣各帶一千人，準備從過河清軍的兩翼包抄；參將張鳴鶴、韓鬥負責正麵堵擊。計劃不可謂不周。
清軍過河後沒多久，便進入了伏擊圈。此時不知是主將的發令槍聲，還是有人走火，反正清軍左、右、前三個方向火銃聲大作，轟鳴震野。
可奇怪的是，隻聽槍聲，卻不見清兵倒下——為啥？因為距離太遠，還沒有到火銃的有效射程，明軍就已經急急地把手裡的火銃放了出去。
鉛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大多落在清軍陣前的泥地裡，濺起一片泥點。清軍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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