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上去像是同意了孫傳庭的計劃，可孫傳庭心裡卻涼了半截——
“督師這是……”他幾乎咬碎了牙，“明明知道兵力本就不足，還要分兵？”
高起潛仿佛沒聽見，隻是揮了揮手：“就這麼定了。伯雅，你願賭，本督不攔你。但關寧軍，不能拿去給你賭。”
孫傳庭知道再說也無用，隻得咬牙抱拳：“末將領命。”
他轉身出帳時，靴底在地上踩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無奈的孫傳庭臉色鐵青的出了高起潛的帥帳，回到自己的營房後就下了開拔的軍令。
軍令一下，明軍原本就不算厚實的戰線，被硬生生切成了兩段。
東路：孫傳庭領秦兵、宣大兵，輕裝急進，目標是搶在清軍前，在青山關以南設伏。
西路：高起潛領關寧軍，仍按原計劃，沿官道緩緩跟進，保持與清軍一日路程的距離。
表麵上看，這是“正奇並用”：孫傳庭出奇兵設伏，高起潛以主力壓陣接應。可明眼人都知道——
清軍本就強於野戰，明軍本就弱於攻堅。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再分兵，等於把自己拆成了兩塊肉，分彆送到老虎嘴邊。
秦兵和宣大兵拔營時，天色剛蒙蒙亮。雪地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士兵們背著乾糧、火藥、長矛，有的連棉衣都不齊，隻能把破舊的棉甲裹緊些。
孫傳庭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關寧軍的營盤——旗幟鮮明，甲胄齊整，戰馬肥壯，與自己這支隊伍形成刺眼對比。
“走吧。”他低聲道。
隊伍開始向前疾行。宣大兵中有個老兵低聲罵道：“好嘛，咱們去前頭挨刀，關寧軍在後麵看戲。”
旁邊的年輕士兵問：“那……咱們打得過韃子麼？”
老兵冷笑：“打不過。”
年輕士兵一愣：“那還去？”
老兵把長矛往肩上一扛：“因為總得有人去。”
對於清軍的撤退，接替盧象升擔任總督的內閣大學士劉宇亮，畏戰不敢接敵，當聽說清軍撤走的消息，也從晉城進駐天津。
其時，尾隨清軍的有高起潛部五萬精銳，主力以關寧鐵騎為主。
孫傳庭的秦軍，山西兵步騎兩萬餘人，由宣府總兵曹變蛟，山西總兵王樸擔任主將。
臨清城外的運河邊，炊煙稀疏，屋舍多被焚掠一空。山東總兵劉澤清領著殘軍，在清軍過後三日，才遲遲“入城”。城門洞開，城上旗幟早被扯去，隻剩半截殘破的“清”字旗掛在旗杆上，在風中吱呀作響。
劉澤清勒馬不前，隻命副將帶百餘人先入搜索。副將心知肚明，隻是象征性地踹開幾扇半掩的門，見無人影，便在城頭重新插上大明旗號，回頭高聲道：“啟稟鎮台，臨清已收複！”劉澤清這才緩緩策馬入城，一麵命人張貼安民告示，一麵清點府庫——自然早已空空如也。
他在堂中坐定，先寫下奏報：“臣澤清督師臨清，奮勇收複城池，賊兵遠遁……”至於追擊，隻字不提。
滄州城外，保定總兵吳國俊的殘部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清軍已退至數十裡外，他卻仍在城外紮營，隻派小隊入城“安撫”。百姓扶老攜幼，從地窖、破屋中探出頭來，見的不是追擊的明軍，而是一群姍姍來遲的“官軍”。
吳國俊在營中飲酒議事，嘴上掛著“安撫失地”“收拾人心”，卻一再拖延出兵，隻說“敵勢未明，須穩紮穩打”。
於是，臨清、滄州等地，一座又一座城池被“收複”，一麵又一麵旗幟被重新豎起，可清軍早已遠去，明軍不過是在自己的國土上，替敵人打掃戰場。
通化城外的塵土被馬蹄反複踏碎，揚起一片灰黃的霧。王德化端坐馬上，錦袍外罩了一件勉強稱得上甲胄的鐵衣，護心鏡被陽光照得發亮，卻照不出他眼底的慌張。
身後的京營，號稱“天子親兵”，實則多是市井老弱、掛名兵丁，甲葉鏽蝕，刀鞘開裂，有的連頭盔都不戴，隻在額上纏一塊舊布。
順義一線，清軍遊騎遠遠掠過，旌旗在夕陽下隱約可見。王德化隻命前軍放出幾響空炮，算是“示警”，便立刻傳令結陣自保。
士兵們本就怯戰，聞得炮聲，反而以為敵至，未等將令，便有人丟盔棄甲，往後方的樹林裡鑽。營中一陣大亂，推搡踩踏，哭喊聲壓過了遠處隱約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