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兩裡地開外廣渠門的隆隆炮響,如同令炮一般,通惠河對岸的鑲白旗中軍也響起了低沉的海螺號聲,選擇同一時間對樂亭營的陣地發動進攻。
密密麻麻的人影從鑲白旗的中軍跑了出來,王九榮盯著那些韃子,對身旁的幾個人說道:“是步弓手。”
其他人也探出頭去觀望,就見大片大片身穿輕甲或者無甲隻穿襖子的女真弓手,正排成兩條線列向河畔傾軋了過來,人頭聳動之間,箭袋當中,金屬的箭簇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光,像是無數的星星一般。
許是樂亭營的陷馬坑起了作用,鑲白旗和外藩蒙古的騎兵無法靠近騎射,這才將步弓手派了出來。
而在這群步弓手的身後,大量真夷挺著刀槍正緩步向前,隱隱有一些披著甲的韃子,隱藏在其中,正大聲嗬斥叫他們保持隊列陣型。
“沒有楯車,咱們還要好過一些。”
韋繼輕聲道。
“好過就多殺一些韃子,俺先眯一會兒,等韃子衝上來俺再動手。”
身邊一個嗡聲響起。
韋繼轉過頭看向吳保保,發現他竟然已經雙手環抱胸前,老神在在地躺在緩坡上閉目養神。
韋繼“嘖”了一聲,有些羨慕。
“瞅啥瞅,那是大爺。”
王九榮的眼睛雖然在盯著自己魯密銃的望山,但餘光也掃到了吳保保。
吳保保是被特許可以在陣列當中休息的,因為他是目前整個樂亭營唯一的重甲兵,沉重的鎧甲哪怕輕微動一下都會消耗不少的體力,而體力對於重甲兵來說彌足珍貴。
韋繼呸了一口:“你狗日的莫要真睡著了,到時候被人割了腦袋。”
“放屁,老子的腚眼都比你那倆窟窿警醒。”
韋繼不再和他拌嘴,一手舉著銃,一手將身旁立著的一柄梭鏢往自己順手的地方靠了靠。
鳥銃的好處是可以破甲,但劣勢也十分明顯,兩三輪過後興許對麵就已經殺到了近前。
而對於守壘來說,長杆的兵刃既能通過長度來保證韃子無法輕易靠近胸壘,又能讓自己保持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
這是經過三屯營小東門積累下來的經驗,韓林特意從三屯營的倉廩裡搜集了一批,長矛、梭鏢、斧頭、棍刀等等什麼都有,雖然無法保證每個人都有,但每隊至少有兩杆。
“身子壓低,狗韃子的箭過來了!”
隔著五六個身位,什長姚大年的聲音傳了過來。
王九榮和韋繼不敢再看,緊忙將腦袋死死地抵在胸壘上,身子儘量蜷縮,以免被從天而降的箭支射到。
“噗”地一聲一支輕箭紮在了王九榮頭上的胸壘袋子上,嚇得他一縮脖子,緊接著就是越來越多的箭矢從天空墜落,射在胸壘上,射在他們身後的土地裡,原本被凍得堅硬的地表,也經受不住漫天的箭雨,被激得土塊橫飛。
偶爾有兩聲慘叫發出,不知是戰兵營還是壯武營輔兵中了箭,這兩營的還好,能發出慘叫就證明沒射中要害。
如果是民夫那就慘了,樂亭營就是再有錢,也沒辦法將甲胄覆蓋到民夫身上,他們身上穿著的都是棉襖冬衣,也許能抵擋輕箭,但肯定沒有內嵌了鐵甲片的棉甲強。
拋射的箭矢雖然對棉甲的穿透性有限,但由於太過密集誰也不敢保證哪一支箭就會射中你的要害。
而讓他們難受的是,拋射的射程遠遠要大於鳥銃的射程,因此現在他們也隻能被動挨打。
王九榮和韋繼正躲著箭,就聽見“叮”的一聲,隨後就是吳保保的破口大罵。
“我日他娘的狗日的韃子。”
吳保保將橫在襠部的一支箭撿起來撇得遠遠地,鐵甲片的戰裙雖然沒讓他的二弟受傷,但也給他嚇了一跳:“狗韃子想讓俺斷子絕孫,俺就要你的命!”
他怒罵了一聲,隨後又大大咧咧地躺了下去,這種輕箭對於他身上的重甲根本造成不了一點傷害。
早前對於這副重甲,吳保保還十分愛惜,哪怕沾了一點泥都心疼不已,但現在甲胄上已經癟了兩處,還有很多道劃痕,吳保保也就懶得搭理了,反正戰後會給他修補的。
韓林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舉著遠鏡觀察著敵情。
韃子弓步推進得並不急切,反而因為樂亭南營陣地的銃炮未發,而顯得小心翼翼。
與吳保保他們相比,站在高處的韓林的視角更加清晰,建奴兩列的步弓手大概有個七八百人,身後跟著的步卒大概四百,仔細瞧了瞧,裡麵應該摻了百十個甲兵,不過沒發現亮甲韃子。
剩下的將近兩千韃子也正在集結,不過他們並沒有下馬,看起來是要等步卒撕開一條口子以後,以馬兵來繼續擴大戰果。
來攻的韃子的人馬主要列陣在靠西的方向,似乎多爾袞也發現了大通橋上的車營,而刻意選擇繞開正麵。
但他不知道的是,車營上架的炮,並非如城頭那樣固定死的,而是對炮車、炮架進行了改良,底座上都安裝了如同磨盤一樣可旋轉的底盤,兩個人協力就能轉動炮口。
聯正孟滿倉的身影出現在了韓林的目鏡當中,他正弓著腰通過望孔打量著韃子的動向,背在背後的手正不斷地比劃著。
而在他身後,兩個炮手正協力扭動著“炮盤”,車載的中樣佛郎機炮口正緩緩地對準韃子的弓手。
雖然推進得十分緩慢,但韃子的步弓手看起來十分有章法,每走十步前陣就放一輪箭,隨後原地止步,後隊向前由此交替行進。
這其實和火銃的“三段擊”有一些相似,雖然都是為了形成覆蓋,但鳥銃是為了減少上彈所帶來的時間缺口,而弓手則是為了休息體力。
女真人的步弓十分沉重,沒有幾個人能連續開弓。
大量的箭矢拋向樂亭營的陣地,隨著越來越近,準頭也越來越強,南營已經漸漸地開始出現了傷亡。
李柱用手揪了揪脖領,沉悶的氣氛讓他有些呼吸不暢,做完這些他有些不滿地對韓林道:“陶國振在乾什麼,怎地還不發炮?!”
他的話音剛落,一聲炸響便從大通橋上傳來。
李柱轉怒為喜,拍著巴掌大聲道:“發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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