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禾從梯子上下來,掏出帕子給她擦臉,指尖觸到妹妹溫熱的臉頰時,突然想起十年前——父親也是這樣給她擦臉的,當時她剛吃完糖葫蘆,糖渣粘了滿臉,父親的指腹帶著點胡茬,蹭得她臉頰癢癢的。
“該拓新紋了。”父親拿著拓紙走過來,語氣裡帶著點期待。每年秋收後拓樹紋,是族裡的老規矩,今年的樹紋格外特彆,一道主紋直挺挺地向上延伸,旁邊分支出三道細紋,像極了棗苗畫裡的糖葫蘆。
棗禾把拓紙鋪在樹上,用滾筒輕輕壓平。父親則握著棗苗的小手,教她用蠟筆沿著拓紙邊緣塗畫。“慢點兒,順著紋路走,”他的聲音放得極柔,“你看這道粗的,是姐姐;旁邊這兩道細的,一道是爹,一道是你——咱們仨,可不就是一串糖葫蘆嘛。”
蠟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棗苗的小手偶爾會偏,父親就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一點點把歪掉的線條拉回正途。棗禾看著父女倆交疊的手,突然發現父親的指節上沾著點紅蠟筆印,和她小時候在父親手背上畫的一模一樣。第一場雪落時,祠堂裡飄著甜香。族人們圍坐在炭火旁,手裡都拿著根糖葫蘆——這是“串年禮”,每年冬至都要串一串,核兒必須用祠堂糖罐裡的舊核,糖衣得用當年新收的棗花蜜熬。
“你嘗嘗這個,”祖母把一串糖葫蘆遞給棗禾,“這顆是2010年的核,裹了今年的蜜,甜得不一樣吧?”棗禾咬了一口,糖衣脆得哢嚓響,蜜香裡果然混著點說不清的味道,像曬了十年的陽光突然化在了舌尖。
棗苗舉著自己的小糖葫蘆,核兒是她自己吐的那顆彩虹核。“姐姐,樹會不會真的長出糖葫蘆?”她含糊地問,糖渣粘在嘴角。
“會啊,”祖父笑著幫她擦掉糖渣,“等到來年春天,你往樹根埋點蜜,樹喝了蜜,就會長出帶蜜的糖葫蘆。”棗苗信以為真,立刻拉著棗禾往樹下跑,非要把糖葫蘆的糖衣刮下來埋進土裡。
棗禾看著妹妹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祖父的話未必是哄孩子。她想起那些被陽光曬透的棗核,想起樹乾上那道像極了糖葫蘆簽的紋路,想起樟木框裡的字條和照片——或許時光真的能像糖衣一樣,把散落的日子都裹在一起,串成串,慢慢熬成蜜。終卷的字條被透明膠帶仔細粘在泛黃的稿紙上,糖渣嵌在膠帶與紙頁之間,折射出細碎的光。棗禾用指尖輕輕叩了叩那光,像在敲一扇門。
“這糖渣是2024年的。”她對著空蕩的書房輕聲說,聲音在堆滿卷宗的書架間反彈,帶著回音。桌角的銅盒裡,整整齊齊碼著曆年的糖渣標本,每顆都貼著標簽:2010年沾著巧克力的,2015年混著棗泥的,2020年裹著雪粒的……最新的一格空著,等著嵌進這顆“凝固的陽光”。
卷宗裡夾著張褪色的收據,是2010年廟會的糖葫蘆攤開的,金額欄寫著“叁串,贈糖渣一袋”,收款人簽名處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糖葫蘆。棗禾記得那天風很大,父親把她裹在棉襖裡,自己露著半截手腕數零錢,糖葫蘆的糖衣被風吹得發脆,她咬一口,糖渣掉在父親手背上,他就著風吸進嘴裡,說“比糖衣還甜”。
現在那截手腕的紋路,已和卷宗裡的樹紋拓片重合。棗禾翻開2024年的樹紋記錄,主紋加粗了半寸,分支出的三道細紋裡,最細的那道頂端,多了個針尖大的凸起——那是棗苗畫蠟筆時,不小心戳在樹上的小坑。
“該給糖渣標日期了。”她從筆筒裡抽出鋼筆,筆尖懸在標簽紙上,突然想起棗苗今早的話:“姐姐,陽光會過期嗎?”
標簽最終寫的是“2024.12.22未過期”。祠堂的供桌被重新漆成了棗紅色,桌麵上用金粉畫著串糖葫蘆,每顆“果子”裡都嵌著片透明膠片,膠片裡是曆年的糖渣。最頂端的“果子”空著,膠片上貼著張字條:“待2099年啟封”。
族裡的孩子們排著隊,用紅線把自己的乳牙串成串,掛在供桌旁的銅鉤上。棗苗的乳牙串最長,上麵還纏著根蠟筆芯,是她換牙時非要塞進去的,說“這樣樹就能嘗到顏色的味道”。
“串珠要留三分空。”祖父給孩子們講譜子時,手指在供桌的糖葫蘆紋路上遊走,“就像這頂端的空果子,是給後來人留的位置。”他拿起棗禾遞來的新牙串,上麵沾著點血跡——棗苗今早掉牙時哭得厲害,牙床滲了血,也非要串進去。
“血氣能養珠。”祖父把牙串掛在最顯眼的鉤上,“當年你爹掉牙,在山裡追野兔摔了跤,牙上沾著泥和血,現在那珠子亮得能照見人。”
棗禾翻開《串珠譜》,最新一頁畫著幅簡筆畫:三個串珠鉤,最上麵掛著牙串,中間掛著糖渣串,最下麵掛著片棗葉。旁邊寫著:“牙是骨,渣是甜,葉是氣,三樣湊齊,才叫家。”
畫旁貼著張牙片大小的樹紋拓印,是今早剛拓的,那道針尖大的凸起處,暈開了圈淺金色,像被陽光吻過。熬糖的銅鍋在祠堂的大灶上沸騰,棗花蜜和麥芽糖在鍋裡翻出琥珀色的浪。掌勺的是族裡最年長的三婆,她的手臂上布滿燙傷的疤痕,都是熬糖時被濺起的糖漿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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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糖要經三沸:一沸冒魚眼泡,是‘喚魂’,得喊家裡人的名字;二沸起蟹眼泡,是‘鎖甜’,要往鍋裡撒把去年的糖渣;三沸翻珠花泡,是‘凝情’,得把火壓到最柔。”三婆一邊攪動長勺,一邊給圍在灶邊的孩子們講,“你們看這泡,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就得像日子那樣,不疾不徐地翻。”
棗禾站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得她臉頰發燙。她看著糖漿從透明熬成琥珀色,想起父親說過,2010年的糖漿熬糊了,是因為他急著趕去接放學的她,火沒壓穩。“糊糖也有糊的味。”父親後來總說,“就像那年你摔破膝蓋,哭著說再也不爬樹,結果第二天照樣抱著樹乾往上躥。”
糖漿第三次沸騰時,三婆舀起一勺,懸在半空,糖絲墜成線,在陽光下亮得像金絲。“成了。”她喊了聲,族人們立刻把穿好的棗核串遞過來——每顆棗核都用針紮了小孔,串在棉線上,線頭係著寫有名字的木牌。
棗禾握著自己的串,核兒是2010年那顆帶牙印的,木牌上的“禾”字已被歲月磨得淺了。她看著糖漿均勻地裹在核兒上,像給記憶裹上了層鎧甲。
“甜要裹在外麵,苦要藏在裡裡。”三婆幫她轉著串,糖漿滴落在炭灰裡,凝成小塊,“但記住,核要是空的,糖衣再厚也撐不住。”糖串掛滿了祠堂的橫梁,風穿過時,發出叮鈴的碰撞聲,像無數顆小鈴鐺在唱。棗禾踩著梯子,把最新的一串掛在最高處,木牌上寫著“棗苗”,旁邊挨著寫“棗禾”的那串,兩串的糖衣在陽光下融出細珠,慢慢連成線。
樹下的孩子們在撿地上的糖渣,棗苗撿了顆最大的,跑過來塞給棗禾:“姐姐,三婆說這是‘漏網的甜’。”
棗禾把糖渣放進銅盒的新格裡,標簽終於填完整了。她抬頭望去,橫梁上的糖串密密麻麻,像結滿了果子的樹,每顆果子裡都藏著個名字,藏著段被糖衣裹住的時光。
“萬顆子,一顆心。”三婆的聲音從灶房傳來,帶著熬糖後的沙啞,“記住了,不管串多長,根都在這灶台上,在這祠堂裡,在每個人喊出的名字裡。”
棗禾摸著胸口的銀鎖,鎖裡嵌著片棗葉標本,是2010年她爬樹時摘的,葉紋裡還能看見小小的蟲洞。她知道,這鎖會陪她走很遠,但隻要糖串還在橫梁上晃,隻要銅盒裡的糖渣還亮著,她就永遠走不丟——因為那糖衣裡的甜,早已順著血脈,長成了心底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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