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的諾信穗刺向天空,穗尖的光芒比來時更亮:“不管是被遺忘的,還是被誤會的,隻要還有人記得要去兌現,約定就永遠不算晚。”
沼澤的霧漸漸散去,露出清澈的天空,贖罪稻在風中輕輕搖曳,歌聲裡混著尋諾隊的笑聲和周硯對著醒諾花說的那句“晚晚,哥哥回來了”。守諾城的霧是青灰色的,像塊浸了水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百年盟約碑上。碑身爬滿銅鏽,碑頂的“永不背棄”四個字被侵蝕得隻剩輪廓,風一吹,鐵鏽簌簌往下掉,像在哭。
林硯踩著晨露登上城樓時,正撞見楚棠蹲在碑前,指尖撫過碑側一道深痕——那是五十年前,“裂諾派”用斧刃砍出的記號,當時兩派為“盟約是否失效”打了三天三夜,最後以“暫封碑”收尾,從此守諾城被劈成兩半:東城區信奉“盟約已死”,西城區堅守“誓約不滅”,中間隔著道爬滿荊棘的“斷諾巷”。
“這道痕裡藏著鉛,五十年了還在往下滲。”楚棠指尖沾了點鏽粉,在陽光下撚了撚,“當年裂諾派的首領趙蒼,就是用灌了鉛的斧刃砍的碑,他說‘死守褪色的誓言,不如砍碎了重立’。”
林硯的目光掠過碑前的石壇,壇裡的“守諾花”開得慘淡,花瓣邊緣泛著黑——這種花隻在盟約被堅守時才會純白,一旦有背叛,花瓣就會發黑。她忽然彎腰,從壇底摸出塊碎瓷片,上麵刻著半朵稻穗:“是西城區的‘稻諾會’留下的。”
稻諾會是西城區堅守盟約的民間組織,成員都以稻穗為記。楚棠突然指向斷諾巷深處:“看那裡。”
巷口的荊棘叢裡,有個穿灰布衫的少年正笨拙地摘花,指尖被刺出了血也沒停。他手裡的籃子裡裝著束守諾花,花瓣黑得發亮,卻被細心地用棉紙包著。
“是東城區的人。”林硯認出他腰間的木牌——裂諾派的標記,“摘發黑的花,是想拿去給裂諾派當‘盟約已死’的證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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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似乎察覺到注視,猛地回頭,籃子“哐當”掉在地上。他約莫十六七歲,眉眼間帶著股倔強,見是她們,突然漲紅了臉,撿起籃子就往巷子裡跑,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瞪了一眼,聲音悶得像含著石頭:“看什麼看!這花本來就該死!”
楚棠撿起他掉的一朵花,花瓣黑得像墨:“有意思,裂諾派的人,卻用棉紙包花,怕碰壞了似的。”西城區的稻諾會藏在間老米鋪裡,鋪主老周見她們來,掀開米缸下的暗門:“趙蒼的孫子趙硯,今天又來鬨了,說要拆碑。”暗門後是間密室,牆上掛著幅泛黃的布畫,畫裡兩個紮辮子的小孩在盟約碑前插稻穗,題字是“同生”。
“這是當年立碑人後代的畫。”老周指著畫裡穿藍布衫的小孩,“這是我爺爺,旁邊是趙蒼的爺爺,他倆當年親手把稻種埋在碑下,說‘稻子年年長,盟約歲歲守’。”
林硯突然注意到畫裡的稻穗是雙生的,穗尖纏繞在一起。老周歎了口氣:“裂諾派說我們篡改曆史,可這畫騙不了人。”他從暗格裡掏出個木盒,打開的瞬間,林硯愣住了——裡麵是兩截稻穗標本,穗粒飽滿,穗杆上刻著極小的字:“東”“西”。
“這是最後一批‘同生稻’,五十年前裂諾派燒西城區時,我爺爺拚死搶出來的。”老周的手在發抖,“趙蒼當年也不是真想毀約,他兒子死在‘護諾戰’裡,他是恨‘守諾派’見死不救——可盟約裡明明寫著‘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楚棠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塊碎瓷片,正是早上在碑前撿到的,上麵的半朵稻穗,剛好能和畫裡的稻穗對上。
“趙硯的籃子裡,除了花還有這個。”楚棠展開塊手帕,裡麵是片乾枯的稻葉,葉尖有個極小的“西”字,“他摘發黑的花是假的,其實是來偷藏這個。”
林硯突然看向斷諾巷:“去看看。”
少年果然還在巷子裡,正蹲在碑後,把稻葉埋進土裡,埋得極深,埋完又對著碑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紅了。見她們來,他猛地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塊帶血的荊棘:“你們想乾嘛?我才沒……”
話沒說完,林硯突然指著他的手:“稻葉上的‘西’字,是用指甲刻的吧?刻得太深,流血了。”
少年的臉瞬間白了,轉身要跑,卻被楚棠拉住:“趙蒼的斧頭灌鉛,是為了讓碑‘死透’,可他砍完碑,自己在碑後埋了塊稻穗木牌,你知道嗎?”
少年愣住了。老周不知何時也來了,手裡拿著個褪色的木牌,上麵刻著雙生稻穗:“這是我爺爺在趙蒼墳裡找到的,他到死都帶著。”
陽光突然穿透雲層,照在木牌上,少年突然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我爸說……說盟約是枷鎖,可我奶奶總在夜裡摸這塊木牌,說‘你爺爺心裡苦’。”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半塊玉佩,雕著稻穗,和老周手裡的木牌上的稻穗紋路一模一樣。
“這是奶奶給的,說‘等你想通了,就去西城區找老周家的人’。”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才不信什麼盟約,可……可每次看到碑上的裂痕,就覺得它在疼。”拆碑的日子定在三天後,裂諾派的人已經開始往碑上綁繩子,趙硯急得滿嘴起泡,卻隻能每天往碑後埋稻葉——那些稻葉都是他熬夜刻的,葉葉都帶著“西”字。
林硯和楚棠在米鋪的密室裡翻到本日記,是趙蒼的親筆:“今日砍碑,斧刃灌鉛,是怕後人心軟,再把碎碑拚起來。可夜裡摸碑,鏽裡竟長出了稻芽,是當年和老周埋的種……”
“他是故意讓碑‘死透’。”楚棠指著日記裡的插圖,趙蒼畫了幅“裂諾派議事圖”,圖裡每個人的腰間都藏著片稻葉,“他怕守諾派死守空碑,耽誤了真正該做的事,才故意逼他們‘破而後立’。”
老周突然一拍大腿:“難怪!當年裂諾派燒西城區,卻唯獨留下了米鋪,還在鋪頂放了把稻種!”
拆碑當天,裂諾派的斧頭剛舉起來,趙硯突然衝上去,張開雙臂擋在碑前:“不準拆!”
趙蒼的兒子,也就是趙硯的爺爺,氣得發抖:“你個小兔崽子!知道什麼!”
“我知道爺爺在背後埋了稻種!”趙硯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和老周手裡的木牌一對,正好拚成完整的雙生稻穗,“我還知道,當年護諾戰裡,守諾派不是見死不救,是被叛徒引去了假戰場!”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林硯突然指向碑頂:“看!”
陽光照在鏽跡上,竟透出底下的刻字——是趙蒼的筆跡:“諾在心中,不在碑上。”原來他當年砍碑時,特意在鏽下刻了這句話,就是怕後人真的忘了。
楚棠突然將兩截稻穗標本放在碑前,標本遇光後竟開始發芽,嫩綠的芽尖纏在一起,像極了畫裡的雙生稻。
“五十年了,稻種沒死。”林硯輕聲說,“盟約也沒死。”
趙硯的爺爺突然老淚縱橫,從懷裡掏出另一半玉佩:“這是你奶奶藏的,說‘等稻子再發芽時,就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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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截玉佩合在一起,雙生稻穗的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裂諾派的人慢慢放下了斧頭,守諾派的人開始用布擦拭碑上的鏽跡,擦著擦著,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字——都是這些年,兩城百姓偷偷刻下的小約定:“今日借西城區一碗米,明日還一捧稻”“東城區幫西城區修屋頂,西城區教東城區種稻”……
趙硯蹲在碑前,看著發芽的稻種笑了,指尖的血滴在土裡,染紅了一小塊,卻讓嫩芽長得更歡了。
林硯碰了碰楚棠的胳膊,看向斷諾巷——那裡的荊棘不知何時開出了白色的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像無數雙沒說出口的眼睛,終於笑了。拆碑風波過後,守諾城的霧淡了些,斷諾巷的荊棘叢裡,竟冒出幾株嫩綠的稻苗——是趙硯埋稻葉的地方,那些刻著“西”字的稻葉,竟在土裡發了芽。
趙硯每天天不亮就來澆水,指尖的傷口還沒好,沾了水就疼,他卻咧著嘴笑。這天剛蹲下身,就見巷口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姑娘,手裡提著個竹籃,籃裡是剛蒸好的米糕,冒著熱氣。
“我叫周禾,老周家的。”姑娘把籃子遞過來,“我爺讓給你的,說……謝謝你護著碑。”
趙硯的臉“騰”地紅了,手在衣角蹭了蹭才接過來,米糕的熱氣撲在臉上,暖得他鼻子發酸。他突然想起奶奶的話:“西城區的老周家,祖上和咱趙家是埋稻種的交情。”
周禾蹲在稻苗旁,指尖輕輕碰了碰葉尖:“這稻子長得真快,我爺說,當年兩家人埋的稻種,就是這樣‘你纏著我,我繞著你’地長。”
趙硯低頭看她的手,纖細的指尖沾著點泥土,和自己滿是傷口的手一比,突然往後縮了縮。周禾像沒看見,從籃裡掏出個布包:“給,這是止血的藥膏,我爺配的,治荊棘刺特彆靈。”
布包上繡著雙生稻穗,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繡的。趙硯捏著布包,突然說:“我……我幫你們修米鋪的屋頂吧,昨兒看它漏雨了。”
周禾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爺爬不動梯子。”
陽光穿過巷口的縫隙照下來,落在兩株纏繞的稻苗上,趙硯突然覺得,這斷落巷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老周的米鋪藏著個秘密——密室裡不僅有趙蒼的日記,還有個落滿灰塵的木箱,裡麵是五十年前的“護諾戰”遺物:半截生鏽的長槍、染血的稻穗旗、還有封沒寄出的信。
“這信是守諾派首領周明寫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犧牲了。”老周用布擦著木箱,聲音發顫,“當年趙蒼認定是周明故意不派兵,才讓他兒子戰死,可他不知道,周明是被叛徒截了信,帶著親兵往戰場趕時,中了埋伏。”
楚棠展開信紙,上麵的字跡被血漬暈開,卻仍能看清:“蒼兄,叛徒已除,吾帶精銳馳援,望等吾……”
林硯突然指向信紙角落的火漆印——是朵稻穗紋,和趙硯玉佩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趙蒼到死都帶著這封信的拓片。”老周從箱底翻出塊羊皮,上麵是信的拓印,邊角都磨破了,“他砍碑那天,把這個塞進了碑縫,說‘等周家後人看到,就知道我趙蒼不是真要毀約’。”
正說著,巷口傳來響動,趙硯背著工具箱站在門口,臉頰通紅:“周爺爺,我來修屋頂。”身後跟著周禾,手裡抱著卷新的茅草。
老周突然笑了:“好小子,還真來了。”
屋頂的月光特彆亮,趙硯踩著梯子往上爬時,周禾在底下扶著梯子,時不時遞塊瓦片。趙硯低頭看她,月光落在她仰起的臉上,像落了層霜,他突然說:“我奶說,當年我爺砍碑後,躲在這兒哭了整整一夜。”
周禾愣了愣,遞瓦片的手頓了頓:“我爺說,他爺也在這兒哭了一夜,說‘對不起蒼兄’。”
兩人突然都沒說話,隻有瓦片碰撞的輕響。過了會兒,趙硯小聲說:“我以前覺得盟約是騙人的,可……可看到碑上的字,突然覺得,那些偷偷刻字的人,比喊口號的人更信盟約。”
周禾仰頭看他,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突然笑了:“我爺說,真的盟約,不在碑上,在心裡。”
那天夜裡,米鋪的燈亮到很晚,趙硯幫著修好了屋頂,還和老周、林硯、楚棠一起,把趙蒼的日記和周明的信抄了幾十份,準備天亮後貼滿守諾城。貼傳單的那天,裂諾派和守諾派的人在盟約碑前吵了起來,吵到最凶時,趙硯突然爬上碑座,舉起了那封染血的信。
“我爺不是要毀約!”他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他是恨叛徒,恨這不清不楚的死!”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趙硯展開羊皮拓片,陽光照在“等吾”兩個字上,刺得人眼睛發酸。老周顫巍巍地舉起那半截長槍:“這是周明的槍,槍杆上刻著‘同生’,和趙蒼的槍杆上的‘共死’,本是一對!”
周禾突然跑回米鋪,抱來那麵稻穗旗,抖落灰塵後,金黃的稻穗在風裡舒展——那是兩派當年共用的戰旗,五十年了,顏色雖褪,穗尖的“永不背棄”四個字仍清晰可見。
“護諾戰那天,這麵旗被炮彈炸成了兩半,周明和趙蒼各撿了一半,都以為對方的丟了。”老周的眼淚掉在旗麵上,“可他們到死都帶著!”
裂諾派的人沉默了,守諾派的人也紅了眼。趙硯突然跳下來,走到周禾身邊,兩人一起將兩半旗幟拚在一起——斷口嚴絲合縫,就像從來沒分開過。
那天下午,守諾城的百姓自發聚到盟約碑前,有人帶來新刻的稻穗木牌,有人捧著當年偷偷交換的信物,還有人唱起了五十年前的《守諾謠》。趙硯和周禾站在碑前,看著人們用布擦拭碑上的鏽跡,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字,突然相視一笑。
楚棠碰了碰林硯的胳膊:“你看,稻苗都長高了。”
斷諾巷的荊棘叢裡,那兩株纏繞的稻苗已經抽出了穗,嫩綠的穗尖在風裡輕輕搖晃,像在說:約定這東西,隻要有人惦記,就永遠不會真的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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