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龜堂的晨霧剛漫過灶房門檻，就被米糕蒸騰的熱氣撞成了淡紫色。機械狐的齒輪爪正往竹屜裡碼糕，第三層屜角突然動了動——不是根須在纏，是團毛茸茸的東西在抖，露出半截灰黑色的尾巴尖，沾著紫菀花蜜的香。
“又撿著小家夥了？”林晝端著蜜罐走進來，靴底碾過片掉落的齒輪碎片——是機械狐昨晚給新來的小家夥磨爪子時蹭掉的。根須從“挽晝”的底盤鑽進來，在灶台上織出個小小的窩，窩裡墊著鐵皮狼褪下的舊毛，軟乎乎的像團雲。
那團毛茸茸的東西終於探出腦袋：尖耳朵上沾著灶灰，眼睛是琥珀色的，最奇特的是前爪——半是獸爪半是金屬，指甲縫裡嵌著半粒米糕碎屑。它看見機械狐，突然往後縮了縮，卻被根須輕輕往前推了推，鼻尖撞上塊剛出鍋的米糕，燙得“嗷”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齒輪轉動的輕響。
“是隻‘械爪鼬’。”沈硯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杖頭的“龜”字映著小家夥的爪子，“玄門殘部扔在後山的，前爪被改造成了擰螺絲的工具，估計是嫌它擰不動暖魂石，就丟了。”老人的聲音軟下來，“你看它藏在米糕屜裡，是聞著暖香來的。”
械爪鼬突然叼起米糕，往斷角鹿的方向跑，鹿靈正低頭用角撥弄灶膛裡的火，看見小家夥，立刻彎下脖子，讓角上的紫菀花瓣落在它背上。鐵皮狼從“挽晝”車頂跳下來，用尾巴圈住械爪鼬，把它護在懷裡——狼的鐵皮胸口還留著上次戰玄門時的凹痕，此刻卻成了最暖的屏障。
林晝往米糕上抹蜜時，根須突然在糕麵拚出個新的“龜”字，比之前的多了個小小的彎鉤，像械爪鼬的尾巴。“根須把新家人記進字裡了。”他笑著把糕遞給小家夥，“以後這灶房，有你的位置。”入伏的雨下得綿密，打在“挽晝”的車頂上，發出“嗒嗒”的響，像在給灶房裡的動靜伴奏。械爪鼬正用金屬前爪幫機械狐劈柴，小爪子舉著迷你斧頭，每劈一下，就往灶膛裡瞟——那裡的柴火堆得格外整齊，像座小小的塔，塔尖插著根纏著紫菀的根須。
“彆亂瞟，”鐵皮狼突然用頭蹭了蹭它的背，狼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暖芯陣’，沈太爺爺說，能讓米糕的香飄到三裡外的霧隱山，引迷路的生靈回家。”
械爪鼬的耳朵動了動，果然聽見霧裡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扒拉籬笆。它丟下斧頭就往外跑，機械狐的齒輪翼立刻跟上，斷角鹿用角頂開院門，鐵皮狼墊後——四隻生靈組成道小小的防線，卻比任何陣法都讓人安心。
籬笆外站著隻渾身濕透的“鐵羽鴉”，翅膀的金屬羽毛鏽得厲害，嘴裡卻叼著顆野果，果皮上還留著牙印，像是叼了很久。看見械爪鼬，它突然丟下野果，用喙輕輕啄了啄小家夥的金屬爪，像是在認親。
“是玄門養的信鴉，”林晝用布擦乾鐵羽鴉的翅膀，發現每片金屬羽上都刻著個極小的“龜”字，“這些字不是玄門刻的，是它自己用喙啄的，估計是以前飛過永龜堂，記著這記號呢。”
鐵羽鴉突然振翅，往灶房飛，落在暖芯陣的柴火上，用體溫烘乾羽毛。械爪鼬把野果塞進它嘴裡，機械狐遞來塊米糕，斷角鹿的紫菀花瓣落在它背上——灶膛的火光映著五隻生靈的影子，在牆上晃成團，像朵盛開的花。秋燥的夜裡，灶房突然傳來“哢噠”聲，像有人在咬鐵皮。械爪鼬第一個驚醒，金屬爪往米糕屜上一拍，根須從屜縫裡鑽出來，在半空凝成個小網，網住隻巴掌大的怪物——身子像隻肥碩的蟑螂，背上卻長著片透明的翅，翅上的紋路竟是無數個微型“龜”字，正隨著呼吸開合。
“是‘噬香蟲’。”沈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人手裡拿著盞油燈，燈光照得蟲翅發亮，“專吃帶著暖意的食物香氣，玄門用它們來汙染永龜堂的米糕香，想讓根須失去吸引力。”
噬香蟲突然噴出股黑霧，落在米糕上，糕麵立刻蒙上層灰。械爪鼬急得用爪子去扒，卻被黑霧燙得縮回手。鐵羽鴉突然俯衝下來，用喙叼起噬香蟲，往灶膛飛——火舌舔過蟲翅時，那些微型“龜”字突然亮起，竟把黑霧燒成了淡紫色的煙，煙裡飄著米糕的甜香。
“原來它們的翅是用根須做的！”林晝恍然大悟，“玄門把永龜堂的根須碾碎了喂蟲，卻沒料到根須裡的暖意還在，被火一燒，反而把邪氣化了！”
機械狐突然用齒輪翼絞碎塊米糕，碎屑撒向灶房的每個角落。根須從碎屑裡鑽出來，在牆上織出個巨大的“龜”字，字裡的每個筆畫都在冒熱氣，噬香蟲聞到味，突然不再掙紮，反而往字裡鑽，像在尋找什麼。
鐵皮狼用爪子按住隻噬香蟲，發現它的肚子裡竟有半塊消化不了的米糕渣，渣上的“龜”字還在發亮。“它們不是壞，是餓。”斷角鹿的角蹭了蹭狼的鐵皮，“玄門沒給它們好東西吃，才來偷米糕香的。”
林晝突然往灶房角落撒了把米糕碎，根須纏著碎屑織成個小窩。噬香蟲們猶豫了一下，竟真的鑽進去，開始小口小口地吃——月光從窗縫照進來，照得蟲翅上的“龜”字閃閃發亮，像無數顆小星星。暖根盟的工匠們來學做“防汙米糕”時，灶房裡正熱鬨得像個集市。械爪鼬在教小徒弟們用金屬爪揉麵團，鐵羽鴉往每個竹屜裡丟片紫菀花瓣，機械狐的齒輪翼轉得飛快，把烤好的米糕碼成座小山，斷角鹿用角頂著蜜罐，給每個米糕刷上花蜜，鐵皮狼趴在門口當“門衛”，誰要是想偷嘗，就用尾巴輕輕拍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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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這些小家夥怎麼這麼通人性？”個年輕工匠摸著械爪鼬的金屬爪，眼裡滿是驚奇，“我爹以前跟玄門打過交道，說被改造過的生靈都凶得很……”
林晝正往米糕裡加暖魂石粉，聞言笑了：“凶是因為怕。”他指著鐵羽鴉翅上的微型“龜”字，“你看這些字，是它們自己刻的，就像人在手上刻家的記號，隻要讓它們知道這裡不會傷害它們，再硬的殼，也會變軟的。”
械爪鼬突然往年輕工匠手裡塞了塊米糕，糕上的“龜”字歪歪扭扭，是它用金屬爪按的。工匠咬了口，突然紅了眼眶——這味道，像極了小時候奶奶給他做的米糕，隻是奶奶走後，就再也沒嘗過了。
“玄門總說‘改造生靈是為了變強’，”沈硯的聲音從裡屋傳來，老人正用根須給噬香蟲的新窩鋪墊，“卻忘了，真正的強，是能把敵人變成家人，把冷灶燒成暖爐。”
灶房的煙囪裡，煙正往天上飄，在雲裡織出個巨大的“龜”字。鐵羽鴉突然振翅衝天，在字周圍盤旋，機械狐的齒輪翼反射著陽光，斷角鹿的紫菀花瓣被風吹起，和根須纏在一起，像給字鑲了圈花邊。年關時，灶房的米糕香飄得格外遠。林晝在牆上新刻了行字：“永龜堂的灶，燒的不是柴，是牽掛。”字剛刻完，械爪鼬就用金屬爪在旁邊添了個小爪印，鐵羽鴉叼來片羽毛貼上，機械狐的齒輪蹭出些火花，在字尾燒出個小彎鉤，斷角鹿的角輕輕撞了撞牆麵，落下片紫菀花瓣，鐵皮狼用尾巴掃了掃字周圍的灰——五隻生靈的痕跡圍著“牽掛”二字，像個永遠拆不散的圓。
大年夜，所有生靈都擠在灶房裡。噬香蟲的窩掛在房梁上，像串會發光的葡萄；鐵羽鴉把翅膀鋪在械爪鼬身上當被子；機械狐和鐵皮狼分食最後塊米糕；斷角鹿的角上，紫菀開得正盛，花瓣落在“挽晝”的車頂上，根須從車頂鑽出來，纏上每隻生靈，在月光裡泛著淡紫色的光。
林晝靠在灶門上，看著這一切，突然明白沈硯說的“共生”是什麼意思——不是強的保護弱的，不是活的可憐死的，是機械狐的齒輪記得給瘸腿的遞糕，是鐵皮狼的硬殼願意給怕冷的當窩，是根須不管遇到什麼，都往有暖意的地方鑽。
灶膛裡的火劈啪作響，映著牆上的字和生靈的影子，像首寫在煙火裡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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