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頭一哽,想開口,卻隻嘗到滿嘴鐵鏽味。
雨水灌進嘴角,冰冷鹹澀。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金屬撕裂的尖嘯。
“撬開a7柱!快!”
周硯的聲音劈開雨幕,冷硬如刀。
他站在三米外的斷牆缺口處,執法記錄儀已重新戴回胸前,鏡頭正對準這邊。
身後特警迅速上前,液壓剪咬住扭曲鋼筋,刺耳的金屬呻吟聲中,承重柱緩緩向兩側撐開一道窄縫。
煙塵與雨水混作灰白霧氣,從中跌出一具半掩的軀體——林婉如。
她仰麵躺著,左臂以詭異角度翻折,紗布全開,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與森白骨茬。
可她右手仍固執地伸向通風管方向,五指張開,掌心朝上,仿佛還托著什麼。
阿福已跪在她身側,雨水順著他額角流下,混著灰燼。
他小心翼翼撥開她僵直的手指,從她掌心摳出一枚舊聽診器——黃銅聽筒蒙塵,但膜片完好,上麵凝著一小粒結晶,米粒大小,剔透泛青,在幽光下幽幽浮動,散發出極淡、極冷的茉莉香。
周硯大步上前,蹲下,修長手指捏起聽診器,指尖拂過那粒結晶。
他沒碰,隻凝視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鑿進身後技術員耳中:“取樣。立刻化驗成分,比對徐墨辰三小時前血液樣本裡的代謝殘留物——我懷疑‘解毒’不是清除,是共生。他們不是在殺毒,是在喂養。”
技術員點頭,迅速封存。
周硯目光未移,卻已掠過阿福腰間——那裡,一枚改裝過的流浪貓項圈正微微發燙,信號燈明滅不定。
阿福沒看他,隻俯身拖起林婉如,又轉身走向排水渠出口,動作迅捷如豹。
他彎腰,從渠底淤泥裡拽出三具半融的冷凍艙殘骸,艙體扭曲,液氮閥門破裂,寒氣正嘶嘶蒸騰,在暴雨中凝成一片濃重白霧。
他拖著殘骸,徑直走向氣象站東側塌陷的裙樓廢墟。
那裡熱成像尚有餘溫,他將艙體斜倚在鋼筋堆上,讓逸散的低溫霧氣,恰好覆蓋住整片區域——像給死地,披上一層活著的假象。
遠處,趙文山被兩名特警反剪雙手押向警車。
他西裝淩亂,領帶歪斜,臉上沾著泥水與血痂,卻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望向廢墟中央那對相擁而立的身影。
雨水順著他額角流下,滑過顴骨,滴落在警車漆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笑了。
不是猙獰,不是癲狂,是一種近乎疲憊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嘴唇微啟,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
“你們以為炸了服務器就贏了?”
雨聲轟鳴,蓋過尾音。
可那句未儘之語,已如一枚淬毒的釘子,悄然楔入這片尚未平息的廢墟之下。
暴雨未歇,卻似被一道無形的冷刃劈開——趙文山那句低語,雖被雨聲吞沒大半,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直直釘進徐墨辰耳道深處。
他本已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呼吸滯了一瞬。c03……神經突觸?
不是服務器,不是雲端,不是任何可被炸毀的物理節點——而是活體載體。
是人腦。
是他自己。
記憶轟然倒灌:七歲高燒四十度二,意識在滾燙與虛無間浮沉;父親坐在床沿,掌心攤開一枚溫潤銅錢,邊緣磨得圓滑,內裡刻痕細如發絲——他含住它,舌尖抵著那凹凸不平的紋路,苦澀的金屬味混著藥香,而父親低聲說:“墨辰,記住這串數——它是你骨頭裡的鑰匙。”
那時他不懂,隻覺那刻痕硌得舌根生疼。
如今,它卻在顱骨深處嗡鳴作響,與乳牙匣底幽藍火焰共振,震得太陽穴突突跳動。
他喉結艱難滾動,想抬頭,脊椎卻像被水泥封死。
右腿斷骨刺穿皮肉,血混著雨水在身下漫開,暗紅蜿蜒如一條將死的蛇。
可比痛更尖銳的,是忽然湧上的、近乎窒息的明悟——
他們從沒打算刪掉“程序”。他們隻是……把宿主,養成了服務器。
就在此刻,掌心一緊。
葉雨馨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攥住他手腕,指甲陷進濕透的襯衫袖口,力道輕得像垂絲蝶翼撲閃,卻又固執得不容掙脫。
她閉著眼,睫毛被雨水打濕,黏在蒼白的下眼瞼上,唇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被雷聲覆蓋。
可就在那一瞬——一滴淚毫無征兆地滑出眼角,混著雨水,墜落。
“嗒。”
極輕一聲,卻像石子投入靜潭。
淚珠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乳牙匣缺口邊緣——那處銅綠剝落,露出底下暗啞的黃銅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