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胸前那封銅管,目光卻緩緩移向帳篷角落——那裡,一台加密平板靜靜放在折疊桌上,屏幕尚未熄滅,光標在徐氏族譜電子檔搜索欄裡無聲閃爍。
他沒點開。
隻是抬眼,看向葉雨馨。
她正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自己腕上那道溫熱的紅繩結,睫毛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緒。
可就在那一瞬,她左手無名指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痕悄然浮現,細如銀絲,形似半枚未完成的婚戒輪廓。
周硯喉結微動,指尖懸停在平板邊緣,離觸屏隻差半寸。
而平板屏幕幽光映在他瞳孔深處,像兩粒尚未點燃的星火。
周硯指尖懸停半寸,終究沒有落下。
那點微光在瞳孔裡跳了一下,像火種將燃未燃。
他緩緩收回手,卻並未轉身離開——而是側身一步,讓開角度,任加密平板屏幕的幽藍冷光,無聲漫過自己肩線,直直潑向病床方向。
葉雨馨仍垂眸撫著腕上紅繩烙印,指腹下皮膚溫熱搏動,如應和某種沉睡多年的節律。
她沒抬頭,可呼吸節奏變了:一吸、一屏、再緩吐——是特工確認威脅等級時的本能校準。
她知道周硯在看她,也知道他沒點開族譜,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在等一個確認。
等她先動。
於是她動了。
左手悄然滑落,指尖掠過徐墨辰垂在床沿的手背——那截泛著幽藍熒光的皮膚之下,血管正隨高燒而微微震顫。
她沒避,反而順勢扣住他冰涼的五指,掌心相貼,指節交疊,力道輕卻不可掙脫。
就在這一瞬,徐墨辰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嗚咽,眼皮未掀,右手卻猛地抬起,五指痙攣般攥緊她的手腕——不是撕扯,不是壓製,是本能的、近乎虔誠的纏繞。
拇指抵住她小臂內側,食指與中指交錯繞過她腕骨,無名指勾住她掌根,尾指輕輕一挑、一壓、一收……
一個極小、極準、極熟稔的結,在她皮膚上成形。
雙環絞,三疊扣,末尾收束成同心結。
與照片上五歲那年一模一樣。
葉雨馨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她沒抽手,甚至將掌心往他指腹下更沉地壓了半分,仿佛在承接某種失而複得的契約。
可就在這交疊的咫尺之間,她右手中指指甲悄然刮過他後頸發際線下方——那裡一道陳年疤痕蜿蜒如舊愈的裂痕,皮肉微凸,觸感異樣平滑。
她指腹一頓。
疤痕之下,有硬物。
一枚微型芯片,邊緣銳利,弧度微凹,形如一枚被時光磨鈍的乳牙——恰好嵌入她記憶深處那個早已鏽蝕的銀匣底部凹槽。
她睫羽倏然一顫。
帳篷外,雨聲驟密,似無數細針紮進帆布。
“趙文山在審訊室咬舌自儘前,說了句‘新紀元要的是婚禮’。”
阿福的聲音劈開寂靜,嘶啞如裂帛。
他渾身濕透,左肩滲血,卻連抹一把臉都顧不上,隻死死盯著病床上十指緊扣的兩人,眼神灼燙如刀:“他咽氣前……把舌頭咬穿了,血噴在單向玻璃上,拚出個‘囍’字。”
周硯終於動了。
他彎腰,指尖劃過平板邊緣,調出徐氏族譜電子檔。
光標自動跳轉至“徐墨辰”條目——生母欄,赫然寫著:“葉氏旁支·諱不詳2003年歿)”。
同一時刻,他另一隻手抽出葉雨馨收養檔案的加密u盤,解碼後點開最底層隱藏文件夾。
一張泛黃紙頁彈出,字跡淩厲鋒利,墨色沉鬱如血乾涸:
【婚約草稿】
立約人:徐振邦
承約人:葉明遠已故)
事由:兩家幼女雨馨、幼子墨辰,臍血共生,命格相契,當以同心結為信,待及笄及冠,行六禮,締白首。
——落款處,一枚朱砂指印未乾,旁邊一行小字:
“若我先走,此約即生效。勿查,勿疑,勿拆。”
周硯喉結上下一滾,聲音低得幾乎被藥液滴答聲吞沒:
“他們根本不是實驗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交疊的手,掃過那枚尚在皮膚下搏動的紅繩烙印,最終落在徐墨辰頸後那道被葉雨馨指尖悄然標記的疤痕上——
“是被拆散的婚約對象。”
帳篷內,風忽止。
唯有那道紅繩烙印,在葉雨馨腕上,無聲發燙。
檔案室的門在葉雨馨身後無聲合攏,像一道活體傷口緩緩愈合。
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紙張與防蛀香料混合的冷澀氣息,還有一絲極淡、幾乎被掩蓋的茉莉餘韻——不是花香,是乾枯莖稈碾碎後滲出的青澀汁液,在恒溫恒濕係統裡沉澱了十年,成了某種隱秘的引信。
她沒開燈。
指尖撫過紅木長桌邊緣,停在第三格抽屜暗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