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福一心想乾死錢進。
很巧。
錢進也是這麼想的。
馬德福想到利用心腹們對錢進發起致命一擊。
同樣很巧。
錢進又是這麼想的。
現在他手裡已經有了李衛國、韋全民一行人交代的關於馬德福的黑料。
那些黑料上有他們的親筆簽名和手印,也有關於他們說話的錄音。
於是錢進給市總社政工科打去了電話。
其實這麼操作是職場大忌,他上級單位是縣供銷社,他應該給縣政工科那邊先通氣。
可考慮到馬德福有背景,對方搞破鞋本來都要去坐牢的,結果彆說坐牢,他甚至沒有被單位開除職務和黨籍,隻是弄了個撤職和內部批評。
這肯定不行。
縣裡辦不了他,他找市裡!
反正他跟總社領導關係很熟悉了,畢竟多次在表彰大會上見過,他們也多次去甲港大隊慰問過他個人。
錢進電話先撥總台,又轉入了市供銷總社的政工科。
是科長封長帆的秘書接了電話。
錢進介紹了身份,直接說:“我找封科長。”
很快,電話那頭響起了封長帆的低沉聲音:“喂,海濱市供銷總社政工科。”
“封科長您好,我是錢進。”錢進知道現在供銷總社繁忙所以不廢話,直入正題,“我要舉報一些材料,是關於我們自店公社供銷社前任主任馬德福違法違紀的情況彙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封長帆說道:“你手裡材料怎麼樣?馬德福我知道,他剛剛被撤職又回單位從基層乾起,想要查他沒那麼容易吧?”
錢進理解他話後的潛台詞:
我一個市總社政工科科長在關注著這個人,可這個人不好對付,沒有足夠有力的材料那定不了他的生死。
錢進拍了拍筆記本和錄音帶,說道:“證據確鑿!”
封長帆沒有細問,而是給他批了假:“把手頭工作安排一下,我派車過去接你,帶上材料先過來一趟。”
錢進這邊有摩托車,便婉拒領導好意,說自己會儘快趕到市裡。
他是上午打的電話,到了市裡的時候便是中午了。
封長帆請他吃飯,在單位附近的一家街道公營飯店要了包間。
按照封長帆電話裡的安排,他去了飯店後門。
這後門旁邊便是油膩膩的廚房,錢進趕到的時候,封長帆已經在等著了。
這位國字臉膛的中年領導抽的是跟工人一樣喜歡的豐收煙。
雙方碰麵,封長帆吐出一口煙扔掉了煙蒂:“走,進去說話。”
廚房裡熱氣蒸騰,炒菜的嗆辣味直衝鼻腔。
封長帆顯然和飯店熟識,帶著錢進徑直穿過忙碌的廚工,推開一扇小門進入了包間。
“我已經點了飯店特色的家常燒鮁魚配大米飯,你看看還想吃點什麼,我給你點。”
“鄉下日子不好過,自店公社我去過,我記得那公社食堂的廚師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同誌?他做人沒的說,好!做菜也沒的說,差勁!”
封長帆說到最後露出了個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
錢進樂嗬嗬的問:“對,封科長您是最近兩年剛去的自店公社嗎?竟然還記得羅師傅。”
封長帆說:“不是,我是74年去的,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我很餓,又是檢查又是下鄉,到了晚上馬德福非要請我大吃大喝,我能那麼做嗎?”
“我知道公社有食堂,堅持要去吃大鍋飯——那是我唯一一次後悔自己拒絕了基層乾部宴請。”
“自店那個羅師傅做的炒茄子太過分了,他其實是清水煮茄子加了點鹽而已,我當時那麼餓,結果……”
最後一切化作一聲歎息。
錢進很理解領導的心情。
當你很餓的時候,你又有條件能吃點不錯的飯菜,那時候你的全身都在期待這頓飯。
這時候如果吃到的是一堆垃圾,全身都會不舒服。
今天的飯菜很好。
服務員將一盆熱氣騰騰的燉鮁魚端上桌,上麵有碧綠晶瑩的韭菜,湯裡還飄著肥碩的大肉片。
“五月份是吃鮁魚的好時候,”封長帆示意錢進吃飯,“現在鮁魚最肥最鮮,這家是老手藝,你先解解饞。”
錢進其實一點不饞。
他在自店公社就沒怎麼吃羅師傅的清水料理,都是自己做飯。
以至於不用乾搬運工作了,他又吃的好,下鄉兩個月長了兩斤。
錢進將材料放在桌子上。
他扒拉著大米飯吃魚肉,封長帆將材料拿到跟前。
看著筆記本和磁帶盒,他沒急著打開看,先摘下印有紅五星的綠軍帽,露出下麵花白的平頭短發。
這樣包間裡安靜下來,隻有後院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錢進稀裡呼嚕扒拉米飯和魚肉的聲音。
封長帆抽了一支煙,煙霧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積聚不散。
等到錢進放下飯碗他才開口:
“小錢,你知道馬德福的嶽父是誰嗎?”
錢進一愣:“不清楚,但知道是個老領導,我見過他的妻子龐白雪……”
“是龐正山,前地委主要領導,現在也在市顧問委員會掛著名。”封長帆冷笑一聲,煙灰掉在案板上。
“他大舅哥叫龐建國,是專門管乾部任免的,管著各大海濱企業單位的人事任免。”
錢進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硬的關係?
難怪馬德福不但沒被開除還能回去上班呢,隻要人家媳婦去哥哥麵前求兩聲,他還不是輕輕鬆鬆官複原職?
但錢進感到奇怪:“這麼硬的關係,他為什麼還在一個公社的供銷社當主任?當然,我知道咱供銷係統是獨立的,領導乾部任免是另成係統。”
“可是馬德福的關係太硬了呀,他去其他單位不就行了?”
封長帆笑了起來:“你把龐老領導當什麼人了?他是老革命、老戰士。”
“不過你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據我所知馬德福也想調去彆的單位。”
“但老領導不同意,要求他在供銷社一線為人民服務,他老人家當年把馬德福調進咱供銷係統的時候還給當時的社長下了個死命令——”
“馬德福在任期間不管立下什麼功勞,都不準調入城裡當乾部,必須在農村一線為農民服務!”
錢進恍然大悟。
他忍不住八卦起來:“馬德福好像出身農村?他年輕時候很厲害嗎?怎麼能娶龐白雪這樣身份的媳婦?”
封長帆吐了口煙,臉上突然有些憂傷:“你看,你們年青同誌先發現了兩口子的階級差距,領袖同誌的一番苦心……”
話音中斷。
他搖了搖頭,調整情緒繼續說:
“那時候年輕人之間交往不看這個,馬德福跟龐白雪在一次城鄉青年交流會上認識,你見過龐白雪吧?她不管形象還是脾氣都不怎麼樣。”
“馬德福年輕時候形象還是很不錯的,脾氣更好,最終跟龐白雪走到了一起。”
“當然,老領導畢竟是經過血與火考驗的戰士,他絕對知道馬德福跟龐白雪在一起的目的,基本上在老領導在任期間,從沒有給馬德福任何好處。”
錢進一針見血:“直接好處沒有,間接好處應該有吧?”
“否則馬德福能進入供銷社?”
封長帆笑著點頭:“這麼說也對,還有此次馬德福沒被開除還能再回單位,自然也是因為有老領導的福蔭。”
“所以,”他話鋒一轉、麵色一正,“真要鏟除這條貪腐蟲,光有這些材料不夠。”
封長帆打開筆記本快速看了看。
最上麵一封是李衛國的親筆供詞,末尾按著鮮紅的手印。
第二頁是於振峰交代馬德福指使他們虛報柴油、煤油、汽油等各種物資采購數量然後又克扣各生產大隊下發數量的證詞,這個沒有手印。
往下還有陳楷、會計張磊等人的供詞,都有簽字和手印。
“去年冬天那批大隊扶貧化肥……”封長帆看到了熟悉的東西,“媽的,這馬德福竟然連這個都敢克扣!”
“不止這個。”錢進又從筆記本後麵封皮裡抽出幾頁手寫賬本,指著上麵用紅筆圈出的數字,“您看這裡,每年修繕倉庫的專項款,都是實際隻用了一半,剩下的全部克扣!”
封長帆一拍桌子:“早就知道這是一隻碩鼠,早就想逮了他!”
他重重的哼了一聲,麵色陰沉。
“這次必須得辦了他馬德福,老領導那邊我去說一聲,不過咱們得有確鑿證據才行,否則老領導畢竟上了年紀,他現在對親情看的很重。”
“如果是年輕時候讓他知道馬德福搞破鞋,他能親自去斃了這混蛋!”
說著封長帆又去看筆記本裡的內容:“讓他們簽字畫押隻是第一步。”
越看越上火,他忍不住冷笑起來。
笑聲像鈍刀磨過骨頭,“需要他們親自出麵、親口指認馬德福,這事你能不能辦得到?”
錢進說道:“隻要領導有指示,肯定能辦到。”
封長帆笑了起來:“你小子!”
“對付他們不難,讓他們明白,現在反水還有活路,跟著馬德福隻有死路一條。”
“不過我很了解這些小鬼兒,他們一個個老奸巨猾,想讓他們親自出麵怕是不容易。”
錢進實話實說:“他們知道馬德福的背景,他們抓著馬德福的把柄可馬德福手裡肯定有更多他們的把柄。”
“所以除非能向他們許諾,咱單位對他們過往不究……”
封長帆開始花白的濃眉皺了起來。
他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抓走大老鼠放過一批小老鼠這種事,在他看來跟沒抓老鼠一個樣。
錢進試探的問道:“咱們組織不是有政策嗎?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反戈一擊有功。”
封長帆說道:“我看了這些人彼此的控訴,他們裡麵沒一個好東西。”
“這樣一幫人要是不能狠狠收拾掉,自店公社的供銷係統就永遠乾淨不了。”
“其實讓他們出麵不是難事,記住一句話,群眾是真正的英雄!”
他從兜裡掏出一疊紙,打開以後裡麵寫滿他親筆感悟。
是領袖同誌早年寫出的《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的內容。
封長帆教導他說道:“先去基層查賬。”
“我會配合你,通過政府單位直接聯係各生產大隊、生產隊的會計查這十年來各分銷站的賬務情況,很輕易就能拿到他們的把柄。”
“馬德福手裡有他們把柄,我們手裡更有,我們手裡還更多。”
“等到那時候你給他們致命一擊,讓他們自己選,還是那句話,跟著馬德福死路一條,跟著我們好歹還能留一條活路。”
“我給你派個車,隻要他們願意出麵了,立馬送到縣裡去,“封長帆做了個撒網的動作,“到時候我安排縣裡辦他們。”
兩人商量了後續工作。
錢進重新回到公社。
最後封長帆告訴了他,總社這次狠下心來要法辦馬德福的原因。
供銷係統將迎來很大的變動,整個國家在經濟方麵都有大變動。
在此之前供銷係統要進行一次從上而下的反腐行動,馬德福是公社供銷社領導乾部裡頭最大的碩鼠,隻要辦了馬德福,就等於打了開門紅。
反正一句話,錢進責任重大。
回到公社第二天他就去找李衛國。
醫藥站的綠漆木門半掩著,錢進透過門縫看見李衛國正在擦拭一瓶瓶藥品。
李站長的手很穩,棉球在阿司匹林藥瓶上打著轉,結果錢進一露麵他雙手突然一抖,瓶子“當”地磕在櫃台差點破碎。
“錢主任,您來視察什麼工作?”李衛國小心翼翼的陪著笑臉。
錢進單刀直入:“李站長,馬德福貪汙的藥品清單,你那裡有備份吧?”
李衛國的喉結上下滾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大褂的扣子。
第三顆扣子鬆了線,晃悠悠地掛著。
他訕笑道:“這個、這個賬本我哪裡能備份?都是馬德福管著的……”
錢進拉下臉來。
他卻轉身去整理藥箱,背對著錢進說:“錢主任,您要我怎麼配合您工作,我肯定好好配合,但現在我看報紙上說,國家提倡各單位團結,過去的事要不然還是輕輕放下吧?”
錢進樂了:“喲,李站長這什麼意思?教我做事?”
窗外傳來自行車的鈴聲。
李衛國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探出頭,有社員趕來買牲口的鎮定劑。
他表現的非常殷勤,殷勤的社員都渾身不自在。
錢進知道他想岔開話題。
但這絕不可能。
他就在原地等著李衛國忙活,等社員離開他再次提出要求:
“彆以為我來找你要自己偷偷記的賬本是為難你,我是想幫你。”
“實話告訴你,你們對馬德福的控訴我已經送到市裡了,市裡決定法辦馬德福,給你們留下了戴罪立功的機會。”
李衛國猛然抬頭。
臉色煞白。
錢進繼續說道:“你需要親自出麵去控告馬德福,這樣你要是沒有賬本,到時候恐怕工作不好開展。”
李衛國的身體晃了晃,用雙手死死抓住櫃台邊角:“不是,錢主任,我已經對你交心了,你怎麼非要治死我!”
錢進不耐的說:“我是要救你……”
“那我去控告馬德福,馬德福會坐牢?我沒事?我可以戴罪立功?”李衛國緊跟著問。
錢進說道:“對,你可以戴罪立功。不光是你,還有於振峰、韋全民你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