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是正午,龍蛇島四周的灘塗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氣。
潮水剛剛退去,裸露的泥灘上布滿星星點點的水窪,像一麵打碎的鏡子。
紅星劉家生產隊的二十多名婦女已經在這裡勞作了大半個上午,她們的鬥笠在陽光下泛著草黃色,遠遠望去,像一片漂浮在泥灘上的荷葉。
“三嬸,這邊蛤蜊多!”十八歲的春妮直起腰,朝不遠處喊道。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腿卷到膝蓋,兩條沾滿泥巴的小腿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
手裡的鐵耙子往泥裡一掘,帶出五六個花紋各異的花蛤蜊。
三嬸挎著竹簍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過來,膠鞋陷在泥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這龍蛇島真是名不虛傳,比起來咱隊裡海邊太窮了,還是這地方富裕,你就看蛤蜊吧,一個個肥得流油!”她蹲下身,手指熟練地扒拉著泥塊,把蛤蜊扔進簍裡。
“個頭真大,待會給領導吐吐沙讓他捎回去,彆看城裡人有錢,他們還吃不上這樣的大蛤蜊呢。”
更遠處的淺水區,幾個婦女正排成一排踩文蛤。
劉有餘在吆喝:“一定要多找文蛤,這是政治任務,咱給錢領導帶上個百八十斤的文蛤回去,叫他手下人開開眼。”
“也好叫他們知道,咱劉家人不是白眼狼,不會白吃領導給咱的好處!”
婦女們笑著說好,手挽著手,赤腳在泥水裡來回趟,腳底板一碰到硬物就彎腰去摸。
秀姑突然“哎喲”一聲,從泥裡拔出腳,腳趾頭上夾著隻青殼螃蟹。
“小畜生!”她笑罵著把螃蟹拽下來扔進簍裡,“這也是好東西,給領導加菜了!”
灘塗東側的礁石區是撿海螺的寶地。
五六個包著頭巾的婦女彎腰在礁石上,手裡的鐵鉤子專往石縫裡掏。
玉芬的鉤子突然碰到個硬物,使勁一拽,帶出個拳頭大的海螺,螺尾還滴著海水。
“這個頭怎麼樣?”她高興地把戰利品舉過頭頂,陽光下,海螺殼泛著七彩的光。
劉有餘聞聲過來扯著嗓子喊:“礁石這邊有危險,都注意腳下,千萬要避著點海蛇,千萬彆踩到蛇尾巴!”
快嘴李嬸蹲在泥窪裡挖蟶王,頭也不抬地接茬:“會計啊,你比海蛇還嚇人!你這嗓門大,一嗓子下去,蟶王不敢冒頭!”
“那是你本事不濟。”劉有餘不理會調侃,彎腰檢查一個個竹簍。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泥灘上,在濕潤的泥土留下個水滴。
正午的太陽越來越毒。
春妮的額頭上掛滿汗珠,有幾滴滑進眼睛,刺得她直眨眼。
她用手背抹了把臉,結果把泥巴抹了一臉。
三嬸看見,笑得直不起腰:“哎喲我的閨女,你這是要唱大戲啊?”
灘塗上飄蕩著婦女們的說笑聲和海風的鹹腥味。
竹簍漸漸滿了,裡麵不僅有蛤蜊、螃蟹、海螺,還有八帶魚、海葵和偶爾撿到的海參。
快嘴李嬸的簍子最滿,她得意地向眾人展示:“瞧瞧,誰說我本事不濟的?”
船還沒回來。
她們已經累的不行。
劉有餘說道:“算了,歇著吧,都歇著吧。”
“誰帶了乾糧?肚皮餓的難受。”快嘴李嬸揉了揉乾癟的肚皮。
劉有餘一揮手,敞亮的說:“吃什麼乾糧?去收拾幾把乾柴,我這裡有防風打火機,咱先煮點東西吃。”
春妮無奈的說:“沒有家夥什,用什麼煮著吃?算了,我帶著包子……”
“怎麼沒有家夥什?”劉有餘笑了,他往灘塗儘頭的島上指了指。
“那邊有個山窩子,紅虎她們時不時來趕海,在那裡藏了鐵鍋和陶罐,咱把水壺裡的水湊一湊,過過癮不成問題。”
三嬸不信:“鐵鍋是好東西,得用工業券才能買呢,她們舍得扔在這荒島上?不怕叫人偷走了?”
劉有餘說道:“先彆問我,你帶十來個人先去找柴火。”
“這島上乾柴不少,但一定小心彆被海蛇咬了,彆看到柴火就下手……”
“行了行了,我年紀比你大一旬呢,六零年我來龍蛇島抓海蛇的時候,你連娘們的手都沒抓過,這還用你囑咐?”三嬸嫌棄的看他。
劉有餘訕笑:“我這不是在忠實的貫徹咱隊長的囑托嗎?”
一部分婦女去撿乾柴,一部分婦女留下收拾趕海所得。
蛤蜊得吐沙,泥螺得清洗。
很多海鮮是不能直接下鍋烹飪的。
劉有餘去熟悉的山洞找到了下馬橋生產隊社員留下的家夥什,他帶回來後留守婦女們一看,恍然大悟:
什麼鐵鍋,是個摔殘了的鐵鍋,留下的還有一半,得調整角度才能用來煮東西。
所謂陶罐也破碎了,開口參差如犬齒,下手拿的時候還得小心點,不小心會被劃破。
也難怪沒人會偷走這些東西,偷了乾什麼?賣廢鐵也賣不了幾個錢。
鐵鍋已經生鏽。
劉有餘忙活著刷鍋。
撿柴火的婦女們匆匆忙忙回來,三嬸著急的說:“誰有辦法呀?春妮叫一條黑頭海蛇給咬了一口!”
劉有餘大驚,跳腳喊道:“我他媽說什麼來著……”
“你他媽跟誰用他媽說話呢!”三嬸怒視他。
他一看笑吟吟的春妮便知道自己被涮了,很無語:“三嬸你真是的,這也能開玩笑?”
婦女們嘻嘻哈哈,都不把他當回事。
遠處有大船出現。
婦女們立馬期待的抬頭看去。
看清大船樣子後她們又低頭彎腰繼續忙活。
這不是他們的船。
過了一會劉有餘喊:“是咱隊裡漁船回來了。”
快嘴李嬸頭也不抬的說:“你被太陽曬的眼花了呀?那是雙蓬船,能是咱隊裡的?”
結果有人抬頭看,看到一艘單篷船劃開平靜的海麵,船尾拖著白色的浪花,正向灘塗駛來。
“是咱隊的船!”春妮眼尖,第一個喊起來,“船尾裝著鐵家夥呢,不過怎麼沒用呀?怎麼是慢慢悠悠劃過來的?”
婦女們紛紛直起腰,手搭涼棚張望。
來的那會還是海裡野馬一樣的快船,怎麼此時又變成了那艘平日裡靠搖櫓的舊木船?
她們著急的問劉有餘:“會計,怎麼回事?”
“是不是後頭那個鐵家夥壞了?”
“哎呀,那咱怎麼回家?來的時候我看了,沒帶船帆呀……”
紅衛一號慢慢悠悠的靠岸,劉旺財指著海島說:“錢總隊你看這龍蛇島,雖然隻有巴掌大,但趕海的好地方可不少。”
“待會你等著瞧吧,準夠你需要的數量。”
船還沒停穩,幾個心急的婦女便蹚著齊膝深的水跑來詢問:
“隊長怎麼了?你們怎麼劃船過來的?”
“就是,宗航,你是不是沒管好機器?”
“領導這機器壞了嗎?咱怎麼回家?”
劉宗航下意識要解釋。
劉旺財抬起手臂擋住他的臉,笑眯眯的說:“沒事,放心吧,耽誤不了咱回家。”
“這機器是領導從修理廠托關係給咱隊裡買來的舊機器,舊機器嘛,它就像是老人,上了年紀難免這裡不舒服哪裡不得勁,時不時生個病得修理一下。”
快嘴李嬸難以置信:“來的時候不是看過了嗎?嶄新的機器呢。”
錢進解釋說:“那是塗了一層新防護漆,隻是看起來新,裡麵發動機是舊的。”
“不過沒事,它是有點線路短路,會計包裡有螺絲刀,待會我三兩下子就能修好。”劉宗航補充說。
看到錢進和劉旺財兩人情緒淡定、滿臉笑容,婦女們才鬆了口氣。
春妮問道:“你們出海下網什麼情況?這壞了機器,得不償失了,還不如跟我們一起留在島上趕海呢。”
“誰說的?”劉宗航報喜:“我們這次是豐收!大豐收啊!一網下去頂過去三網!”
劉有餘趕緊迎上來:“慢點說,什麼情況?”
“這鐵家夥很厲害!”劉宗航拍了拍船尾的發動機蓋子讚歎道,“拖網就得用機動車來拖,網口張得老大,船跑得飛快,一網下去……”
他張開雙臂誇張的比劃起來:“什麼馬鮫魚、黃花魚、大鱸魚、銀鯧魚金鯧魚,還有大對蝦!反正老隊長說了,一網抵得上過去三網的收成!”
“連同家裡還有的那一台推進器,咱一下子有了兩艘機動船,你們等著看吧,今年秋冬兩季咱隊裡漁獲肯定大豐產。”
“根據我的估計,這兩季的漁獲收益能抵得上過去兩年甚至三年,等到年底算工分的時候你們就收錢吧,家家戶戶肯定得多分個二百三百!”
這話震動了婦女們。
因為它涉及到分錢。
婦女們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
春妮擠在最前麵,眼睛瞪得溜圓:“隊長,這鐵疙瘩真這麼神?”
“你還不信我呢?”劉宗航激動的拍著胸脯,“放心吧,春妮子,等你出嫁時候,你爹娘準能給你置辦一份厚實嫁妝,叫你風風光光嫁出去!”
春妮聽到這話很害羞,彎腰舀水潑他:“去你的,沒羞沒臊不要臉。”
劉旺財此時也高興,樂嗬嗬的笑著說:“宗航說的沒錯,我估摸著咱隊裡今年光景會好,前所未有的好。”
“比去年好?”三嬸欣喜的問。
因為錢進的幫助,他們隊裡去年算是過了個肥年,讓全公社的人都羨慕。
劉旺財說道:“準比去年好,還得好不少!”
劉宗航剛才的話其實有些危險,他提前給社員們保證了收益,提高了社員們對今年收成的期待,一旦到了年底收益不達預期,那他們領導乾部會有麻煩。
可他沒有阻攔劉宗航的許諾。
原因在於劉宗航說的其實很客氣,甚至用不著機動船出手,光靠隊裡的小集體企業今年就可以給社員們的收入增加兩三百。
加上兩艘機動船,他估計有了漁獲增幅,生產隊今年可以讓社員們多領五六百塊!
劉有餘扶了扶草帽,臉上露出笑容:“走!上船看看去!”
婦女們互相攙扶著蹚水上船,竹簍、竹筐裡的海貨嘩啦作響。
剛踏上甲板,她們就驚呆了。
船艙裡銀光閃閃,魚堆滿了小半個艙。
十多斤重的大馬鮫魚張著嘴,黃花魚尾巴還在拍打,幾隻青龍蝦在魚堆上張牙舞爪……
“老天爺。”剛擠上船的三嬸腳一軟差點掉進海裡,“這、這是你們出去半個上午打的?這麼多?”
劉宗航得意洋洋的說:“嘿嘿,不是半個上午,是半個鐘頭!”
“瞎說!”婦女們幾乎是異口同聲的駁斥他。
劉宗航急了,解釋說:“嚴格來說,真的是半個鐘頭。”
“我們下了兩網,一網大概一刻鐘,每一網都有大收獲,如果隻算下網打撈時間,真就是半個鐘頭!”
劉有餘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厲害?”
劉宗航得意地掀開艙板,底下還有一層:“這都不算啥,底下的才是好貨!”
他拎起一條得有十斤的大海鱸魚,“瞧這大家夥,夠一大家子吃三天!”
快嘴李嬸拍著大腿笑起來:“哎媽呀,這下子好了,這機器真是寶貝疙瘩,那你們可得修好它!”
婦女們嘰嘰喳喳地圍看魚堆,這個摸摸鮁魚的脊背,那個戳戳龍蝦的鉗子。
春妮小心翼翼地從魚堆裡撿起一片閃亮的貝殼,對著陽光看:“真漂亮。”
劉有餘蹲在船尾,仔細檢查那台推進器。
金屬外殼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伸手摸了摸,又趕緊縮回來:“這機器是短路了嗎?怎麼這麼燙手?可彆是裡麵燒了。”
“它燙手是被曬的,黑色鐵皮最吸熱了,又是這麼個大太陽天氣,能夠不熱嗎?”錢進啞然失笑。
劉旺財給劉有餘使眼色:“她們不懂你也不懂?”
劉有餘恍然大悟,也給他使眼色:“嘿嘿,隊長,你絕對不知道我們這次發現了什麼!”
快嘴李嬸說道:“嘿,我們找到了老些牙鮃魚,趕緊回去弄灘網,這下子咱隊裡可發財了……”
“你!”劉有餘一臉生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