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嘴李嬸瞪著他:“我怎麼了?我瞎說了嗎?”
劉有餘悻悻地說:“沒有,就是你這張嘴是真快呀。”
“那是,從小俺爹娘就這麼說我。”快嘴李嬸還覺得挺驕傲。
這次輪到劉旺財和劉宗航著急了:“怎麼回事?哪裡有牙鮃魚群?”
“是這個時候了,九月份牙鮃魚洄遊,不過龍蛇島上有它們洄遊地?怎麼一直沒聽說過?這可是好事!”
劉有餘咧嘴笑道:“確實一直沒聽說過,也可能是有人發現了不往外傳,被人保密了。”
“你們跟我們走,上去看看,近海泥灘淺水水域裡確實不少這個魚,咱要是捕撈成功,肯定是大豐收!”
錢進詢問牙鮃魚情況。
有人便給他解釋,這是一種棲息於沙泥灘塗的魚類,又叫牙片魚、偏口魚,大的能長到半米多長,魚肉很鮮美,捕撈量比較大。
一聽這魚叫偏口魚,錢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種魚在市場也有賣,價格不貴,是很多市民解饞的好選擇。
但他沒想到劉家這群人還挺講究,不叫它偏口叫它牙鮃魚。
牙鮃魚是漁民最喜聞樂見的幾種魚之一。
它們春季遊回近岸的淺水海域進行產卵繁殖,到了秋季水溫下降時,它們會逐步向較深的海域移動,一般10月份移向50米以下外海遷徙,11月份至12月份會向南移至更深的海底越冬。
在夏秋季節因為溫度高,有些牙鮃魚群會來到岸邊一米深範疇內的淺水海域生活,這樣一旦退潮可能水深就變成半米深甚至二三十公分的深度。
這時候漁民甚至可以通過踩踏或徒手捕捉的方式抓這種魚。
當然,要抓牙鮃魚不容易,這魚隱蔽性很強,它們皮膚保護色跟沙層顏色極像,很不好尋找。
劉有餘跳進齊膝深的海水裡,三步並作兩步的帶著劉旺財去找牙鮃魚群。
老隊長追在後麵,褲腿子濕漉漉的,煙袋杆在腰帶上搖來晃去。
繞著海島轉了四分之一圈,劉有餘激動地指著遠處一片泛著水光的灘塗:“那邊!”
“剛才退潮後露出來的淺水窪裡,全是牙鮃魚!我拿棍子一戳,撲棱撲棱直往外蹦!”
劉旺財的眼睛頓時亮了。
老隊長一把扯下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當真?”
“千真萬確!”劉有餘拉著老隊長往那邊走,“春妮她們幾個婦女最先發現的,一會功夫都抓了兩條!”
“我看沒有灘網,怕她們驚了魚群,於是就把她們給叫走了。”
“這片灘塗地我們特意避開了,隻要拿回來灘網,咱肯定能大豐收!”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一片淺水區。
劉旺財叼著煙袋鍋蹲下身,渾濁的海水剛沒過腳踝。
他伸手在泥裡摸了起來,隻用了三兩分鐘,他突然“嘿”了一聲——然後一條巴掌大的牙鮃魚從指縫間滑過,灰褐色的背鰭在水麵劃出一道細紋。
“老天爺,我這一上手兩分鐘吧?也就兩分鐘對不對,結果立馬上手了一條,”劉旺財的煙鍋差點掉進水裡,“這地方得有多少啊!”
劉有餘還是那句話:“隊長,咱們下午多叫些人來,用灘網圍捕,保準大豐收!”
劉旺財揮揮手:“都走,你的安排很正確,不能驚了魚群。”
“本來我尋思中午在這裡開火造飯,乾他一天再回去,看來這中午不得不回去了。”
“對了,你們怎麼還開火了?”
剛才還在船上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十幾個社員在礁石上生火做飯。
至少有三個篝火堆,此時還有人在忙活呢,有的在翻動著上麵的食物,有的在往火裡添柴,煙霧繚繞中飄來陣陣海鮮的香味。
錢進摸了摸肚子,訕笑道:“還真有點餓了。”
劉旺財心情極好,聞言大笑起來:“餓了好辦,火已經升好了,咱先打個牙祭再走!”
不遠處,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正用一根木棍翻動著埋在沙土中的泥塊,泥塊裂開的縫隙中露出幾隻張牙舞爪的螃蟹。
旁邊的年輕婦女們則忙著清理蟶王。
碩大的蟶王足有錢進中指那般個頭,黃綠色外殼中間夾著的全是嫩肉,用手一碰蟶頭便哆嗦,還會往外噴水。
“哎呦喂,是隊長和領導來了!”一個婦女喊道,手裡還拿著個烤熟了海蠣子。
沒有跟著去船上的婦女們們紛紛轉過頭來,看到劉旺財和錢進到來,頓時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好娃他娘,你們這裡還做上烤魚了?”劉旺財走過去,笑眯眯地問道。
“剛烤熟,香著呢,隊長、錢總隊,你們要不要來一口?”被稱為好娃娘的婦女熱情地遞過一截樹枝。
上麵是一條跟人臉差不多大小的牙鮃魚,不算大,可秋季牙鮃魚很肥,棕黃色魚皮烤到爆裂,裡麵雪白的魚肉烤的焦黃。
劉旺財擺擺手:“我就不了,你們先吃,給咱錢總隊來一口,他餓了。”
好娃他娘哈哈大笑:“錢總隊那你趕緊來一口吧,彆看咱烤魚沒有油水光有點鹽巴,可味道絕對不差。”
“為什麼?咱們社員手藝好呀,我們外出趕海累了,都是拿現成的海貨來烹飪,燒幾個泥塊烤螃蟹蛤蜊,點一堆火烤兩條魚,這可不比城裡的大肉大餐差!”
還有人把架在泥巴上烤熟的螃蟹給輕輕掰開,露出裡麵金黃的蟹黃和雪白的蟹肉:“你看不錯吧?這蟹黃,多肥!”
香氣誘人,讓錢進忍不住的咽口水。
“來吧,領導,嘗一口,這算是龍蛇島的特產。”劉有餘也開始熱情的招呼他。
錢進訕笑:“那我可不客氣了。”
他接過了半個螃蟹,螃蟹肉還冒著熱氣,散發著鹹鮮的海味。
他吹了吹先咬下一小口蟹肉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嗯,真不錯!”
這是絕對新鮮的野生螃蟹,而且不是梭子蟹,當地人叫大青蟹,學名應該叫鋸緣青蟹,是一種比梭子蟹更肥的螃蟹,當然價格也更貴。
看到錢進吃得津津有味,社員們都笑了起來。
春妮還遞給他一個包子:“領導,嘗嘗我家的海菜包子,裡麵有蛤蜊肉呢!”
錢進接過包子。
這包子放在鍋上用蒸汽熱過了,儘管是地瓜麵的,可還是軟乎。
他咬了一大口,鮮美的湯汁立刻湧了出來,這讓他忍不住的點頭:“好鮮!”
劉旺財見狀,大笑道:“錢總隊你就彆客氣了,隨便吃吧,餓了的都先填填肚子,不過彆吃的太多,待會回去還有正餐吃。”
快嘴李嬸毫不客氣的說:“那跟我們沒啥關係,俺們娘們還得回家做飯哩。”
劉旺財指向她衝其他人笑:“她這是話裡有話,她這是在點我呢。”
“我可不敢。”快嘴李嬸嘿嘿笑。
劉旺財輕鬆的說:“你們今天有功勞,隊裡要嘉獎你們。”
“今天中午咱隊裡給你們管飯,嗯,怎麼也得吃肉吃雞,怎麼也得白麵饅頭管夠……”
“哎喲這太好了!”婦女們欣喜的喊叫起來。
“謝謝隊長。”
“隊長真是好人。”
這年頭吃上一頓白麵饅頭配肉菜就算是過節了。
劉旺財說:“彆謝我了,謝咱領導吧,你們算是跟他沾光了。”
說完,他轉頭對身後的社員們喊道:“會計,再加幾個火堆,多烤點螃蟹大蝦什麼的,去船上找一找,把船上的蝦蟹什麼的給拿過來,讓錢總隊和大家一起吃個鮮!”
社員們歡呼起來,紛紛行動起來。
不一會兒,幾個新的火堆被點燃,更多的海鮮被架在火上烤。
錢進被安排坐在一個較為乾燥的礁石上,麵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海鮮。
有烤得滋滋冒油的螃蟹,有用鐵鍋熗炒的蛤蜊,有煮的冒水的蟶子,自然還有大蝦。
社員們圍坐在四周,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談笑風生。
“領導怎麼樣?這龍蛇島的海貨鮮不鮮?”劉旺財夾起一隻大螃蟹,熟練地拆下蟹肉遞給錢進,“我們社員常說,這海裡長的,比地裡種的香多了!”
錢進點頭稱讚:“確實,我在城裡也算是吃過一些好東西,但都沒這原汁原味的海鮮鮮美。”
“那是,”春妮驕傲地說,“我們這裡有黃海灣的金灘,每年春秋兩季,螃蟹蛤蜊最鮮了。”
老隊長抽著煙說:“誒,人家領導在城裡什麼世麵沒見過?人家是吃國營飯店的,還能差這幾個海貨?”
“妮兒,彆叫人笑話了,不能瞎驕傲。”
話是這麼說,他嘴角掛著笑,還是挺為錢進的誇讚感到開心的。
錢進繼續誇讚現在吃的海鮮,也誇讚龍蛇島的環境。
當下這年代彆的不說,環境是沒的說。
不過老百姓並不鐘情這習以為常的環境,大家還是期待能吃飽飯,能給婆娘扯一身新衣裳能給孩子添置點新文具。
一陣海風吹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和海鮮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笑聲和談話聲伴隨著漲潮時海浪拍岸聲一起在島上回蕩。
臨近中午,陽光更燦爛,斜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金色在海上蕩漾,很美。
蝦蟹貝和烤魚下肚,社員們的肚子被填了底,改成靠在礁石上休息。
錢進叼著一根螃蟹腿靠在一塊礁石上,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若有所思。
劉旺財站起身來:“錢總隊,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
社員們聞言開始收拾東西。
有人將剩下沒吃的食物包好,有人將火堆熄滅,還有人將鐵鍋、陶罐洗刷了又藏回洞裡去。
錢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今天真是長見識了,沒想到在海上討生活這麼有樂趣。”
劉旺財笑道:“這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我們海邊的日子,就是要和這大海打交道。”
社員們背著趕海的家夥,提著裝滿海鮮的竹簍,跟著劉旺財和錢進向船上走去。
快嘴李嬸關心的問:“宗航,機器修好了嗎?”
劉宗航哼哧哼哧的說:“修好了,一點問題都沒有了。”
他對這台推進器非常滿意。
推進器不光能前進還能後退,這個功能可太重要了,當下很多推進器是隻能往一個方向轉動,所以隻能前進。
放在港口不要緊,對於他們這種沒有碼頭的海邊環境會很不方便。
他們平日裡都是把漁船擱淺在沙灘上,出海的時候趁著漲潮推漁船入水再爬上船去。
如果安裝了推進器,因為推進器必須得在水裡運轉,那麼就得把漁船往更深的海水裡推,發動了推進器才能夠上船。
有了倒退功能則不一樣。
漁船倒轉,船頭擱淺在沙灘上大家夥上船,而此時船尾朝向大海,推進器是處於海水中的。
這樣發動推進器倒退,推進器會自動帶著漁船入水。
即使海灘環境不好,那也可以安排人推動船頭將漁船推入海裡去,到時候再從船頭上船會相對方便很多。
此時劉有餘便承擔了推船頭的責任。
漁船隨著海浪往後退,劉宗航啟動發動機吆喝一聲,劉有餘立馬爬上了船。
劉旺財招呼婦女們:“來,女同誌們,咱們會計出力了,大家夥一起呱唧呱唧!”
眾人嬉笑著鼓掌。
劉有餘的身影映在金色的沙灘上,然後又挪到了碧藍的海麵上。
紅衛一號乘風破浪向著海岸方向疾馳。
不知誰起了個頭,婦女們唱起了漁家號子。
嘹亮的歌聲混著柴油機的轟鳴,飄蕩在1978年的海麵上。
船尾的浪花像一條白色的路,雖然是朝著後麵,卻筆直地通向未來,通向婦女們期待的好日子。
這艘改裝的機動船給她們帶來了好些遐想,讓她們對未來有了更好的想象。
三嬸感歎道:“往常來一趟龍蛇島來回就是大半天,碰上大風天得一整天,誰願意來?誰敢來?”
“現在好了,不用搖櫓不用升帆,機器吼叫半個鐘頭咱們就到家了!”
春妮笑道:“誰說不是?往常來龍蛇島,得準備上一天的吃食。”
“現在上午來趕海,中午還來得及回去吃飯哩,太方便了!”
紅衛一號靠岸時,太陽飄在天空正中。
好些社員下工後聞訊而來,等在海邊泥灘樹蔭下,等著看隊裡頭一艘機動船的歸來。
於是當紅衛一號的身影出現在海麵上時,海岸上開始沸騰:
“回來了!回來啦!咱們的機動船回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