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抬起頭,直直的看向李淼,目光在李淼臉上停留了許久。一旁的阮梅陡然色變,就要上前製止他這無禮的行為。
李淼卻是擺了擺手。
做錦衣衛這些年,經他手拷問的犯人少說也得有幾百個。分辨目光中的情緒,對李淼來說已經是種本能。
老者的目光並不帶有任何感情,既不是挑釁,也沒有討好,而是純粹的在觀察……好像,是在與什麼人對比一般。
半晌,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這才緩緩說道。
“據我所知,明教之前與李大人有些糾葛,李大人曾親自追殺過一陣。因此,明教教主將搜集到的李大人的容貌和大致消息,都散布給了中層以上的教眾。”
“來投奔我教的教眾,向我們說了這些消息。其中有一點,我還需要確認一下。”
他看向李淼,下意識壓低了聲音,說道。
“李大人,您是孤兒出身,沒有親眷,對嗎?”
“哦?”
李淼挑了挑眉。
“這倒是有意思……沒錯,我確實是這般出身。”
“如此……”
老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繼續問道。
“那,李大人可還記得自己出身何處?”
李淼沒有回答,眯著眼睛看向老者。
老者打了個寒顫,連忙說道。
“並非是冒犯您,隻是此事我教也不敢確定,若不向您確認一下這兩個消息,唐突說來,怕有不妥。”
“既然那明教弟子所說都是真的……”
“李大人,此事,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老者沉聲說道。
“那些明教弟子是半年前來到西域,我教也是半年前開始朝中原派遣人手。但最開始,教主並沒有打算讓使徒一級的人手來此。”
“直到三個月前,有人來到我教總壇,見了教主一麵。”
“他說,朝廷動蕩,已經顯露出了疲態,明教是始作俑者。天下所有對大朔不滿的人,都會記得那一拳。”
“我教接下明教的攤子,就要承擔這因果。朝廷的打壓是一方麵,但另一方麵,也會贏得一些……人心。”
說到此處,老者頓了頓,看向李淼。
李淼倒是沒有什麼表示。
這事兒不稀奇。出頭的櫞子先爛,但也會第一個被人記在心裡。若是沒有人拿著明教做文章,反而才是新鮮事。
“繼續。”
李淼說道。
於是老者繼續說道。
“他說,如果我教願意扛起明教的這杆旗子,就算不去與朝廷作對,隻要不俯首稱臣,他便願意為我教擋下一些事情。”
“比如,朝廷的天人。”
“比如,錦衣衛。”
“嗬。”
李淼冷笑一聲。
“你們就信了?”
“不。”
老者說道。
“中原是武學的根源所在,我教雖然多年不履中原,但也知曉朝廷的底蘊。他誇下如此海口,我教自然不會輕易相信。”
“所以,教主讓教內的高手,與他過了兩手。”
“最先是主教,一個照麵便已落敗。我上去試了兩手,也是毫無還手之力。”
“最後,教內所有天人一同出手。”
“仍舊是,不敵。”
李淼拿下了手,坐了起來,饒有興致的問道。
“你們有幾個天人?”
“四個。”
“過了幾招?”
老者長歎一聲,極不願意承認地說道。
“……十七招。”
“雖然沒有見血,互相之間也沒有殺心,但確實是高下立判。就算繼續打下去,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區彆。”
李淼撚著手指,盤算了一下。
四個天人,即使摩尼教沒有壓製天人五衰的秘法,教內都是一路的天人,也不是供奉水平的人能速敗的。十七招,在不見血的情況下讓四個天人心服口服的敗下陣來……幾乎已經能與常態的李淼相提並論了。
倒是個麻煩。
此人說話間的意思,就是衝著顛覆大朔而來。李淼一方的人手還沒成長起來,若是有這麼個人四處打遊擊,除非撞上李淼,還真沒人能擋得住。
片刻後,李淼看向老者。
“他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你們的意思呢?”
老者苦笑道。
“大人,我教若是答應了他,我便不會來此見您了。”
“我們與明教不同,他們的教義已經偏離了明尊的教誨,正因如此,我們才會與其分道揚鑣。即便是從利害考量,與定鼎天下近二百年的朝廷相比,一個不請自來的人給出的承諾,就顯得太輕了。”
“倒是不傻。”
李淼笑道。
“但說到現在,我還是沒聽到跟我有關的事情。”
老者抬頭看向李淼,沉聲說道。
“之後發生的事情,才是我來見您的原因。”
“那人雖被拒絕,卻也不惱,隻是徑自離去。但他離開之後,有一個人找到了教主,說是有事稟報。此人,正是之前從中原逃到西域,投奔我教的明教弟子之一。”
“他說,那人的相貌有些眼熟,但他也不太確定。需要教主召集所有投奔而來的明教弟子,相互印證。”
“教主召集這些弟子之後,幾人互相印證了一番,說了一句話。”
老者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上方的李淼,緩緩說道。
“他們說,此人的容貌、身形,與一個人如出一轍。與之前在明教時分發下來的畫像,一般無二。”
“就是——您。”
“半年前的‘四時千戶’,現今的北鎮撫司鎮撫使。”
“教主召集畫師,按照他們的描述描了一張畫像,我與那人比照了一番,確實是一模一樣。”
他伸手探入懷中。
阮梅抽出峨眉刺,上前按在老者後頸之上,待到他取出一卷畫軸之後,才緩緩放下。
老者雙手將那卷畫軸舉起。
“便是此畫。”
李淼抬手隔空一抓,那畫軸便飛到了他的手中,展開一看,登時便是一笑。
西域的畫,比中原的畫更為寫實。摩尼教找的也是其中好手,畫的是栩栩如生,尤其是一雙眼睛形神具足,簡直像是照鏡子一般,畫的正是李淼。
李淼隨手將畫像扔到一旁,看向老者。
“不是易容?”
“應當不是。”
老者搖了搖頭。
“為顯示誠意,他來我教的時候刻意提過此事,我們也驗證過,確實不是易容技法,臉上也沒有人皮麵具、脂粉之類的東西。”
“我們也考慮過是否是能讓骨肉位移的高明功法,交手之時也用手段試探過。除非有遠超出我教祖師的高手,潛心創出了一門天人傳承的易容功法,否則斷無可能。”
“所以,我才會問大人那兩個問題。”
老者說完之後,便不再開口。
李淼手指在身側的畫軸上緩緩敲動。
之前在峨眉的時候,阮梅就曾說過,殺上峨眉的那人,無論是身形、樣貌乃至嗓音都與他一般無二,隻是氣質和武功有所區彆。
甚至李淼找到她的時候,阮梅都要用皇陵的消息試探一番,才敢讓李淼進入山洞。
收下安梓揚的時候,李淼就見識過易容功法的妙用,他自己也有類似的手段,所以第一時間,他的反應是有人假扮成他鬨事。
但,若不是易容功法呢?
若此人,就是跟李淼長得一模一樣呢?
明教起源於摩尼教,隻從天人傳承來看,幾乎不弱於少林與武當。既然老者以本教祖師的名義作保,其可信度已經是不低。
李淼,可不是帶著自己的身子來到這大朔的,也根本不知道在他到來之前,那小乞兒到底從何而來、又姓甚名誰。他一睜開眼,剛剛愣了一會兒神,還沒來得及體驗體驗當乞丐的感覺,就被收到了錦衣衛。
這年頭,流民和乞丐簡直不要太多。李淼也沒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什麼承你肉身擔你因果的麻煩事兒,李淼也壓根不會去想。
但好像,這被他拋之腦後二十多年的事情——
又自己找上了門兒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