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她不和其他小馬深交,她就永遠是白蓮花一樣的歌後。這意味著她和父母也隻能維持一般頻率的通信,免得讓黑子們覺得她是“乖乖女”;她也不能和蘋果嘉兒等老朋友聯係,因為這些老朋友在黑子眼中看起來是那麼“土氣”。
斯凡革在業界的地位水漲船高,終於又能耐脫離公司單乾了。當然他並不是完全脫離公司,隻是以平等的地位繼續和音爆音樂娛樂合作,而不再是公司雇員。科羅拉也是如此,不再是公司旗下的歌手,而是平等地跟公司簽約。這意味著她和斯凡革的收入進一步提高了。
她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一切,一年時間匆匆而過,但一切都好像隻是昨天。她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實現了夢想,那麼代價是什麼呢?代價是她很快有了失眠症,總是需要依靠藥物入睡。她一路走來演了太多戲,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科羅拉,是“歌後”還是“拉拉”?
於是她偷偷去看了心理醫生,在醫生的建議下她決定做一些早就想做的事——幫助其他小馬。可想而知這個主意遭到了斯凡革的激烈反對,慈善會帶來好名聲,但會損害“歌後”的含金量。一旦她接地氣,崇拜她所帶來的優越感就會蕩然無存,那些粉絲就不會再擁戴她。
但她一定要做成這件事,即使要為此跟斯凡革大吵一架,哪怕隻是一次。最後斯凡革退讓了一步,同意科羅拉“偶爾”舉辦慈善演唱會;如果科羅拉想捐款,那麼捐款就必須悄悄地來。這算是科羅拉麵對斯凡革為數不多的“勝利”。
……
又一個雨夜,連綿不斷的陰雨持續洗刷著馬哈頓。科羅拉卸去濃妝,恢複自己原先的靛藍色鬃毛和尾巴,穿著黑色休閒裝獨自坐在客廳內。在她的彆墅內,裝潢是那麼奢華有內涵,沙發是天鵝絨的,地板是上等鬆木,桌子由金絲楠木製成,牆上掛著現代極簡主義畫作。客廳的冰箱內塞滿了高檔飲品,每一瓶都價值不菲。每一個房間都被溫暖的燈光照亮了。
這個彆墅什麼都不缺,唯獨缺乏生機。陽台有一些金貴的盆栽植物,但在她眼裡依舊死氣沉沉,即使看上去很漂亮。她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小酌從北方雪山空運來的冰泉水(每杯100馬嚼子),略有些感慨地望著立地窗外的雨景。
一年前的同樣的雨夜,她還住在逼仄、潮濕的出租屋內,一邊寫自己的歌一邊期待實現夢想。當初她幻想著燈火通明的高檔住宅裡會是什麼樣子,那些著名歌星的生活究竟如何,現在她親身體會了一切,卻發現沒想象中的美好。
她不會虛偽地說這一切不是自己想要的——看看這豪華住宅,誰不想要?她很喜歡這樣舒適的住所,但不喜歡為此付出的代價。她應該要為擁有的一切感激,她也的確感謝斯凡革的知遇之恩,但在她的內心,她依舊排斥某些事。
思考再三,她決定出去走走。她披上了一件碩大的防水布,讓其他小馬看不清她的真容(防範狗仔隊的必要措施),然後讓專職司機帶她重遊故地。司機忠實地履行職責,扶科羅拉上了豪華馬車,然後一路疾馳奔向她曾經生活過的街區。
在馬車內,科羅拉放飛思緒。曾幾何時,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在雨中掙紮,希望有錢坐一坐馬車,感受座椅的舒適、放鬆四肢、聞一聞車內的熏香;而現在她做到了,坐在天鵝絨座椅上,四肢舒展,車內還芳香四溢。她終於可以悠哉遊哉地欣賞雨景,但她沒有多少喜悅。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經常光顧的樂器行,於是讓司機帶她去那兒。在路上她盤算著如何跟店主敘舊,也許從壞掉的吉他開始?是了,吉他,她記起店主有一把豪華桃花心木吉他,而她當初一直說以後有機會。現在她發達了,也該兌現承諾了。也許以後獨居豪華彆墅的夜裡,她能用這把吉他聊以慰籍。
然而當馬車停在那個熟悉的街角時,她隻看到一張“轉租”的告示,日期是三個月前,門鎖布滿灰塵。她有點不敢相信,下馬車仔細確認位置,確信沒走錯,然後又再三檢查門鎖和告示,確定這家店三個月前就已經關張了。
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感到十分遺憾。她沒來得及跟店主說她實現了夢想,也沒來得及買下那把自己一直想要的吉他……她上次彈吉他是什麼時候?好像從簽約之後,她就再也沒碰過吉他,因為她迄今為止唱的一切歌曲都是音爆音樂娛樂提供的,而那些歌用不著這個“平民樂器”。
她選擇打轉租告示上的電話,但等她找到公告電話亭打過去時,卻被告知是空號。店主會去哪兒呢?他從收音機聽到她的“歌後”名號會是什麼想法?那把吉他最終被誰買走了嗎?這一切她都無從知曉了。
她坐回馬車,讓司機帶她去她之前租住的公寓。路上途徑了她以前經常賣唱的地鐵站,此時雖是夜晚,地鐵仍在運行,小馬們進進出出,而最吸引她的,是入口處有個小馬在賣藝。他笨拙地彈著劣質吉他,但歌聲很清脆好聽。
科羅拉讓司機停下,呆呆地看著那個賣藝的。過了一會兒,她讓司機給他十塊錢(她不能親自去,以免被認出來),然後再離開。之後她回到了那幢熟悉的公寓,隻是門口不見房東太太。她遮著臉悄悄走進去,發現公寓加了門禁係統,進不去。
她往裡麵瞥,看見曾經屬於房東太太的房間的門開著,此時重新裝修了一番,裡麵是一個稍顯年輕的小馬。這個小馬隻看到一個披著防水布的雌駒在門禁附近晃悠,好奇地走上來問怎麼回事。
科羅拉本想立刻離開,但她很想知道房東太太去哪兒了,於是扯著嗓子低聲問,而這個小馬回答說房東太太是他的母親,幾個月前摔了一跤就住進了醫院,他和他老婆照顧她,偶爾會到公寓這邊看看。
“噢,我很遺憾。”科羅拉說。她對那位房東太太印象很好,畢竟對方允許她拖欠很久的房租,而且還時不時給她蘋果派吃。
“沒什麼,她身子骨很硬朗,也許幾個月後能恢複呢?”房東太太的兒子故作輕鬆地說。“話說回來,我能問您是誰嗎?您認識我媽媽?”
“噢,嗯……是的,我們認識。”科羅拉壓低聲音道。“我們……是很久的朋友了。”
“可我聽您的聲音那麼年輕,是她以前的房客?”雄駒問。隨後他仿佛是想起了什麼,左右看看,神秘地笑道:“說起房客,我媽媽跟我說曾有一位了不得的租客呢!”
“誰?”
“歌後科羅拉!”雄駒興奮地說。“您能想象嗎?大名鼎鼎的巨星科羅拉,居然曾住在這裡。我剛聽她說的時候,覺得她絕對是胡扯——科羅拉清高又神秘,習慣獨來獨往,怎麼可能住在我們這兒?但我媽媽給我看了賬本和照片,我不得不信。您相信嗎?”
“嗯……我相信。”科羅拉聽了,更覺愧疚。她自打成名之後,有多久沒回來過了?想了想,她給出一小袋錢,說:“我跟令堂是很要好的朋友,聽到她受傷了我很難過。請您下次見到她,替我表達慰問和祝福。”
雄駒接過錢,追問:“但我還不知道您是誰。”
“嗯……您到時候跟她說‘拉拉’……她會明白的。”說完科羅拉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留下房東太太的兒子在原地滿頭問號。
馬車在雨夜中疾馳,科羅拉在裡麵浮想聯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朋友,蘋果嘉兒,但她們已經有一年多沒通過信了。她應該回去重新寫信嗎?可她要寫什麼呢?她要怎麼解釋這一年裡她都沒跟對方寫過信?最重要的是,斯凡革不會同意。
也許作為歌後就注定付出這些代價,即使這些代價看上去十分高昂,她也必須感激,因為她取得的好處是那樣大,她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
飄遠的思緒回到現在,科羅拉回過神來,站在台上麵對數不清的閃光燈,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和悲傷,隨即維持住高冷的表情。她多麼想衝過去跟蘋果嘉兒說明一切,但蘋果嘉兒會怎麼說?蘋果嘉兒是那麼誠實,在信件裡也說了這個,她要是知道這一切的真相,她會告訴媒體嗎?會告訴媒體說科羅拉根本不是一個清高、優雅、端莊、受過貴族教育的小馬,而隻是一個普通的從小鎮來的賣藝歌手嗎?
也許蘋果嘉兒最終不會告訴其他小馬,但就像斯凡革說的那樣,其他小馬要是知道她跟蘋果嘉兒早就認識,她的馬設一樣會崩塌。也許她所獲得的一切會就此崩塌,她能冒這個險嗎?
她不知道,也可能這個問題在真正解決之前,永遠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