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無昭正凝神。
那股侵蝕心神的力量逐漸受他驅使,在狀態上,他反倒不如以前輕鬆。
他在嘗試,在調整,要一步步徹底將之化納,收為己用。
是“自己”,而不是一縷來自上古的魂。
又或許迄今為止,他的存在隻是“魂”的一部分……
那“他”,也要儘力“活”下去。
詭異的力量撥動眼前老人的回憶,同時撩撥起他的思緒。
他需要全神貫注,才能保證自己不受影響,並且持續控製靈氣的收放、運轉,以達成最精準的目的,不必傷及對方。
其中艱難與細致之處不輸救治良十七那次,何況那一次,一切仍由天生我材主導。
根根墨線尖銳如針,如利爪,呼嘯鋪展而來。
換在幾天前,他隻能硬接。
今時不同往日,他八風不動,霎忽間一隻手抬起,迎向墨線。
靈氣潮水般翻湧,無形中“托”入根根墨線之下。
墨線凝滯。
另一麵,卓無昭已然將侵入石匠神魂的靈氣抽回,長鯨吸水,石匠的眼眸發怔,卻並未倒下。
墨色越發濃烈,坍塌的牆、破敗的屋、折斷的木,乃至於整個祠堂範圍的地麵,都浮出團團墨點,蠢蠢欲動。
它們圍繞石匠的身軀,層層覆蓋。
黑與白無輕無重,連凝滯的靈氣都活起來,徐徐地、潺潺地恢複流動。
卓無昭衣袂無風自動。
他合手,指節彎曲結印,靈氣在阻礙墨線之後便彙聚,周護左右方寸。
墨線曳尾,看似輕柔無比,實則沉重如深海。
卓無昭能感受到“海水”在滲透。
濃淡虛實,在他眉眼間漂浮,遊離。
卓無昭心定意定,他是磐石。
石無轉移,任驚濤駭浪,任細水長流。
彈指,墨海變化。
世界空蕩,天是灰,地是黑,線條淋漓交錯,落下點點斑駁。
斑駁如血。
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按下,墨團淩空一撇,一折,一頓,一幅金秋飄香的美景便立起,栩栩如生。
墨團氤氳,天色昏昏。
美景消融,哀鴻遍野。
觸目之間儘是殘骸枯骨,群妖歡騰,徒留一地狼藉。
妖們正欲離開——
虛浮的它們像是嗅到什麼,忽然轉過頭,齊齊望向卓無昭。
卓無昭隻覺得心頭被什麼刺了一下。他結印的手恍惚成了墨漬,一時錯落。
周護陣法也在刹那灰化,群妖目中赤色點染,千般兵刃起勢,與眾墨連結。
墨在閃轉之間,在身在心,在背生向死。
卓無昭的視野中滿是刀兵,前後左右,不留餘地。
他下意識拔刀。
刀也如淡墨散去。
卓無昭“拔”了個空。
他還來不及愣怔,墨刀墨劍,百妖成行,山呼海嘯。
腳下亦是枯骨猙獰,沿膝而上。
它們將他“淹沒”。
最後的衣角都被吞噬殆儘,墨色高聳連綿,巍然成峰。
荒塚深藏,風雲漫漫。
有什麼傳蕩開,是幻是真,是輕是重,是淨滅,是新生。
暗淡的氣息升騰,霧氣似的,在山中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