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嶽陡然一震。
有什麼潛伏的東西順著山勢脈絡延展、翻湧,一息之間,一襲淺淡的墨影翩躚下落,悄然駐足山巔。
卓無昭周身化墨,他已將自己“浸入”畫中。
脫形脫相,萬千合一。
如果說布下這畫境之人的意識是唯一,那麼此時此刻,唯一之中,又驟添新意。
卓無昭闔目。
他不需要移動,不需要思索。他附著著這世界原本的心意,乖巧地,縱橫萬裡。
一念起。
於是清風霽月,墨色飛鴻。
山川都隱去,落英流水前,卓無昭“看見”一人。
他倚著嶙峋的石,稀疏竹柏在他身後,彼此映照,構成一幅白描的景。
卓無昭站在原地。二人相對無聲,相距不過一丈,卻心意通達,不必言語交談。
“你不是妖。”聚水語氣也像長卷水墨,空靈渺遠,縈繞四方。
他問:“你為什麼要害阿石叔?”
“我在找你。”
卓無昭覺察對方的不解,心聲以應:“你就是平仙人?”
“我的確曾以‘靖平’為號,但我是,也不是。”
聚水靜靜地望著天,即使那是一片素白。
“阿石叔還好嗎?”
“瞧著還算精神。我看到了他的記憶,祠堂建成後,你與他告彆。可你若真的走了,此時此刻,我不會遇見你。”
聞言,聚水似乎發出一聲輕笑:“是,你我之間,也算有緣。”
“你以祠堂為據點,守護一方。”
頓了頓,卓無昭再度開口:“但華村終究沒有逃過一劫。”
聚水靜靜地聽著,眼眸微闔。
“我不夠強。”他緩緩道,“一個人能畫出再多的影子,也不過是影子……終究是要讓和我一樣的人走出去,拜入山門,正經修行,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總有一天能周護故鄉。”
“百星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一晚……”
聚水呢喃,周遭墨如抽絲,天地流轉。
“你不妨親眼去看……隻要你……能夠看見……”
重墨揮毫般,將卓無昭牢牢包圍。
墨與人驟離。
卓無昭驚詫回神,細密的冷意順著脊背爬上,他才發現自己汗濕衣衫。
不再是處於陣法之中、神魂相對,他躺在一株參天古樹下,泥土的柔軟與木葉清香分明。
心臟狂跳不止,他深呼吸,稍稍平複。
腦海還混亂,他慢半拍地理出頭緒:這裡不是祠堂。
誰帶他來這裡?
石匠?
一邊想著,一邊抬眼,他目光忽然一凜。
不遠處有陌生的身影佇立,背對著他,衣袍鼓風,在暮色中張揚出一片赤紅。
卓無昭幾乎以為是仇風骨追來。
可是定下神細看,這人身姿雖也挺拔,遄飛飄逸,卻不是仇風骨的孤傲卓絕,鋒銳震懾。
衣上明珠金線,火紋紅蓮,更比仇風骨熱烈。
他轉過頭,眉心一點焰,眼瞳微尖。
是……妖?
因為魂魄特殊,卓無昭分辨妖類的能力一向出眾。隻是這一次,他微微恍惚。
不對,沒有妖氣。
那人見他反應,莞爾。
“我乃朝山山主座下,山主賜名‘榮離’。見過林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