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貴客的意思,就是叫我們不必再戰?”
無常九將的語氣近乎嚴厲,他森森地盯著卓無昭,好像隻要卓無昭應下一句,他就會親手擰斷卓無昭的脖頸。
“自然要戰。”卓無昭怔了怔,對於無常九將的反應,他還顯得有些疑惑,“為什麼要硬戰?你們製妖、養孤、扶持百業行,不也是和我所想一致?”
“我並不懂貴客所指。”無常九將冷冷道,“貴客謀求為何,不妨直言。”
“聯結、分化、控製、收買。這就是你們在做的,都是很好的手段,但還不夠。因為我們是‘魔’,人對魔,天生就有敵意和不信任。一旦我們身份暴露,大部分與我們相交的‘人’,都會立刻離我們而去,剩下的……也不見得能用。”
卓無昭刻意地停了一停,他等著無常九將找回耐心。
“不過我不一樣,我現在是‘人’。你說過,人是念情的族類,我以誠心助之,未來,情就會助我。或許他們會想,一個‘人’,為什麼甘願成魔?或許,飛升也好,成魔也好,都隻是一種選擇。
“一個由‘人’做主的神陸,再由‘人’之魔做主,有何不可?至少在表麵上,我們會好好地待他們,給予他們生存的餘地,修習的自由——屆時,魔之‘術’與飛升之‘術’,魔之‘道’與飛升之‘道’,有什麼差彆?待天下一‘魔’,魔就是‘仙’。”
良久,沒有人再開口。
無常九將隻是望著卓無昭。很詭異,他想笑,又覺得背脊發涼。
卓無昭離他很近,近在眼前,可他驀地覺得很遠,遠到像山澗裡團團的霧,想追上去仔細端詳,又永遠不成具體。
“你……”
無常九將望定他,緩緩地,一如在重要的文書上蓋下印章,道:“空話連篇。”
“我正在做。”卓無昭並不反駁,“或許會失敗,但我想試試。”
“這跟大尊長又有什麼關係?”無常九將歇了一歇,竟還能繞回去,“莫非貴客以為,犯險在前,再憑這一番言論,就能贏得‘哀骨’的支持?”
卓無昭搖頭,他也不準備再賣關子:“除了蝕風淵,我倒還有另外想見的人。”
無常九將問:“誰?”
“是你認識的人,確切地說,是妖。”卓無昭沒有放過無常九將的任何一絲神色變化,他念出那個名字,“燕、不、服。”
無常九將闔目。少頃,他回應,聲音是不緊不慢的:“這是誰?”
“狸奴莊的燕不服,九將大人怎麼會不知曉。”卓無昭揭穿他,“我不繞彎子,燕東流是個可以爭取的人物,他一貫與妖同行,並非全然的正派作風,加上與我們牽涉過深,若是此事曝光,再有任何變故,人族不一定會信他。而他,本就更在乎他的兄長。”
“可貴客也清楚,燕東流好友,宿懷長、仇風骨、擇花一斬……都是修仙士中翹楚,燕東流縱然有心,也會忌憚他們。”
“他們,會願意救燕不服嗎?如果你是他們,得知真相後,得知他的困境後,是會勸他暫且隱忍,假意逢迎,還是不管不顧殺來蜚州,打草驚蛇?”
無常九將沉默。
“這件事並非空談,不過一切,都需要我見過燕不服之後再做決定。”卓無昭不打算細說下去,他嗅到了自己衣上發酸的酒味,於是轉開話題,“我想洗個澡,換身衣服。還有吃的嗎?我餓了,想喝鮮蔬湯。”
對於這些要求,無常九將毫無二話。
卓無昭洗換一新,才將玄刀佩回。用過飯,無常九將也未限製他的自由,他走出轎子,天色正亮,但顯然不是早晨了。
那匹火紅色的馬還在原處,打個響鼻,抖了抖腦袋,百無聊賴。
他走過去。在陽光下,他身邊地上緊隨著好幾團細碎的影子,像是葉影,像是花簇。
有一兩團悄悄地掉隊,退回轎內。
卓無昭隻當沒看到。他替紅馬解開韁繩,翻身騎上,不遠處轎簾揚起,無常九將邁步而出。
已然不是之前輕甲披風的裝扮,或者說,這根本不再是那個“無常九將”。他臉上的紋路不見了,整張臉都變化,成了一個粗眉深眼,薄唇緊抿,一看便沉默寡言的人。他身形仍舊筆挺而高大,穿著樣式尋常的布衣勁裝、白底黑靴,腰背係長短雙劍,單看劍鞘,俱是普通長劍的兩倍寬。
他走近卓無昭,那些藏在影子裡的妖類紛紛散開。轉眼又有馬蹄輕響,無相方生牽著一匹黑馬,嫋嫋娜娜地送來。
無相方生依舊雲發遮半麵,露出月牙般笑著的眼。“她”停步,離著卓無昭還有些距離,鬆手,黑馬兀自噠噠地到了無常九將身前,親昵地貼著他。
“看起來,你早就做好了準備。”卓無昭一邊見無常九將也上馬,一邊掃了無相方生一眼,無相方生莞爾,悠悠地衝著他行了一禮,輕浮又玩笑。
無常九將隨口道:“貴客有心,我隻能奉陪。”他沉思一下,又道,“之後在外人麵前,我就稱貴客‘公子’,而我則是公子家中的護衛,姓常名九,如何?”
卓無昭點點頭:“那麼,常大哥,你要帶我去哪兒?”
無常九將似乎也未適應,好一會兒,才道:“公子要調查不返林,最好還是去詢問最後一批撤離的村人。哪裡有風吹草動,他們總能有所傳說。”
“正合我意。”卓無昭撥馬,接過話,“時間不多,就動身吧。”
前後蹄聲驟響。
日落星移,日升月隱。
接連著鐘聲,無常九將近乎是一鼓作氣,帶卓無昭去了許多地方。
那畢竟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大多數人都沒有沿襲祖輩的記憶,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經是“異鄉人”。
隻有零星的、模糊的言語,散落著,被卓無昭和無常九將拚起。
末了,他們找到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聊著聊著,老人靈光一閃,十分艱澀又雀躍地告訴他們:“去找丁婆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