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不返林隆隆地動,爆發出一陣長久的呼嘯尖嘯,勁風過處,草木皆折腰。
霧瘴也在這一瞬消弭。金沙流轉,飛揚,隱入煙塵不見,沼澤邊生長出綠意,生靈茫然驚醒。
蓮池風化,水流彙入清溪,絕景中,生機再度盎然。
而卓無昭隻在混亂中匆忙一瞥。
在佛掌落下之際,他被無常九將搶出,恰借佛陀蓮花崩毀時的力量,衝出異境。
他連握刀都用儘力氣,也就隻能任由無常九將扛著,退到一處山坳間。
天際陰沉,既不見日,也不見月。地動仍未止息,遙遙地,震蕩最劇烈、最深暗色的林子裡掠起金色浮光,轉瞬即逝。
卓無昭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他枯竭的經絡之間,似有一股柔和的靈氣應運生起,雖然微弱,但仍可清晰地感應到,它在替他撫平創痛,修複傷損。
——是寂滅之後的圓滿,身與神俱滅,而庇護人間長生。
修煉此等功法,必然是大慈悲者。
——那無常九將呢?
卓無昭心中閃念,緊接著身子一墜,被狠狠摜在地麵。
手腕一痛,玄刀被踢飛出去,無常九將長劍直刺,頓在他咽喉。
他看見無常九將的模樣,身姿挺拔,動作淩厲,氣勢依舊高昂,不過披風半殘,發髻散亂,輕甲間透出血痕,氣息也顯得急促。
“你勾結異類,布局殺我,是卓渺的意思?”無常九逼問他,聲音沙啞,唇齒間依稀是一片暗紅,“外敵未除,他要先對付自己人?”
聽到這話,卓無昭似乎才回過神:“是,也不是——你要聽嗎?”
“說。”
“‘父親’曾經告訴我,不可用者,不如儘早殺之,我記得很牢。”卓無昭迎著無常九將的目光,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我跟你們提及過我的打算、我的理想,如果你們真的認可,就不會阻撓我見蝕風淵,但你們從頭到尾,隻是把我當一個‘外客’。”
他像是很認真、很坦率地,把心裡話說儘:“其實我不是‘客’。從前的魔君已經落敗,那條路走不通,所以得換個思路。
“你們不理解,不想幫,處處阻礙,那就該死。”
而後他反問無常九將:“換做你,你會留手嗎?”
“一派胡言。”無常九將駁斥,一時又語塞。他盯著卓無昭的眼睛,可是那雙眼睛無情無感,闃寂幽深,竟不再像個活人。
無常九將忽地感到涼意,自腳下竄起,湧入心肺。
這人……難不成早就是個瘋子?
都說瘋魔瘋魔,君上的精魂落在這處,或許正是渾然天成。
又或許,是他——
多想!
無常九將猛地醒悟,這一刹那思緒,已經足夠改變現狀。
卓無昭早就暗運諸多功法,這下身形急退,反手袖中細繩纏住玄刀,飛刺無常九將胸口。
叮。
極短促清脆的刀劍交擊聲過後,玄刀回落,被卓無昭再度握住。
他與無常九將之間已經拉開距離。
“你——”無常九將長劍虛指,一字字道,“狡詐虛妄之輩,你的話,一個字都不值得信。”
“你信不信,其實我不在乎,因為你會死在這裡。”卓無昭八風不動,他用一種“餓了應該吃飯”的語氣,告訴無常九將,“可惜你看不到,千秋魔世,將由我重寫。”
無常九將握劍的手收緊。
他受夠了這小子,他知道,這都是瘋子的妄言,卓渺養出了一個怪物。
可是,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沉重,激烈,緊張。
他——竟然產生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