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晴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收回手,回答他:“往常你不愛現身,卻也不願偽裝。小十送的這副皮囊,你也一直嫌它和你太過相似。”
“是貴客要求。”良十七頓了頓,冷哼一聲,“區區人族,是他有幸。”
“你在說這副皮囊,還是……貴客?”
一寸晴目中浮現出笑意。
良十七沒有接話。
一寸晴很耐心地觀察著他:“不返林之行,你傷得很嚴重。”
這不是問句,她篤定,也關切:“你們到底遭遇什麼?為何前去諸將,無一生還?”
“應是毒瘴暴動……林中的佛道士,圓寂之後方才功法大成,嗅得魔氣,一時將我與貴客都拉入異境,所以外界情形,我不知具體。”
“竟是如此。”
一寸晴沉吟。
良十七心裡鬆了一口氣,一寸晴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的劍,在異境中有所損傷?”
“不,是沾染了些佛氣,我不喜歡。”
良十七說著,又望向山壁上藤蔓之間。
沒有動靜。
——卓無昭真的見到那隻主事的魔了嗎?
——他是不是還在跟他們周旋,找尋動手的機會?
——他……找得到嗎?
此時此刻,哪怕鬨出點兒聲響來,都遠比這樣的靜謐更好。
良十七腦中預演著可能出現的情況,就算是卓無昭突然走出來,宣布要與這些魔合作,他也得表現得泰然。
不過很快,他就注意到一寸晴的視線。
他看山,一寸晴看他。
那視線並不淩厲,沒有審視或懷疑的意味,她像在看一個娃娃,一個新玩具,帶著點兒趣味。
“怎麼了?”良十七問。
他還是不能放心。多說多錯,不說也可能錯,這一趟讓他體會到做臥底並不比直接動手贏下來容易。
說起來,這也是一種交鋒,不過窺破綻的方式隱匿得多。
那要不想被窺,就得讓對方無暇顧及。主動把話題帶起來,謂之“先手”。
良十七隱隱覺得自己找到了方向。
反正都是險棋。
“大姐?”他立刻補了一句。
“我隻是覺得,你對貴客的態度變化很大。”一寸晴沒多說,長夜下亂石中,她的話被另一簇聲音接續過去。
“大姐,你還是太偏心他。”
這聲音又尖又利,又低又沉,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腦袋上扣個悶罐子,嗡嗡地回蕩著。
片刻,離他們最近的一株岩柱上,有影子翩躚落定。
這影子高得駭人,一身寬大的咒符袍子,古字新字交織,龍飛鳳舞,起初還顯得肩寬腰細,越往下越空闊,到雙足隻剩一個點兒,伶仃地飄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