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鈞和趙修能你一言,我一語,看的極為仔細。
林思成大致一掃,眼神微微一動:《仿黃濟礪劍圖》?
黃濟是明代宮廷畫家,官至鎮衣衛鎮撫(虛職),嘉靖時奉旨作畫,作八仙圖,其中之一就是《鐵拐李磨劍除妖圖》,又稱《礪劍圖》。
再看眼前這一幅,不敢說一模一樣,至少有八九成相似,絕對是照著畫作精摹。
但問題是,黃濟的《礪劍圖》從明傳到清,又傳到現在,從沒出過故宮。那這一幅,是從哪裡臨摹的?
再看題印,樊正則……稍一思忖,林思成恍然大悟:這幅畫與那樽爐,十有八九是一塊來的。
算不上名家,價值也就一般,但可以用來佐證銅爐的來曆……
心中思忖,林思成用手指點了點:“景道長,這一幅多少?”
老道士不假思索:“八十萬!”
“多少?”
“八十萬!”
林思成怔了一下,郝鈞和趙修能的齊齊的抬起頭:不是……這老道真把林思成當冤大頭了?
郝鈞和趙修能各有專攻,對字畫隻是不精,而非不懂。彆說八十萬,哪怕隻值八萬,也定然是小有名氣的名家,他們也不可能沒印象。
再看這個樊正則,壓根就沒聽過。
看兩人直戳戳的盯著他,道士笑了笑,朝著神龕合了個什:“我派師祖上樊下正,字正則,號龕穀真人。”
郝鈞和趙修能齊齊的回過頭:搞半天,是老道的開派祖師。
但林思成又不信道,再看這畫,要說畫的多好,其實也就一般。
他們就覺得,八千都嫌多……
林思成往畫心一指:“這畫補過!”
頓了一下,趙修能和郝鈞往前一傾。
林思成指的是鐵拐腰裡的葫蘆,兩人瞅了好幾眼,麵麵相覷。
要不是林思成提醒,他們真就沒留意:葫蘆嘴上被蟲蛀過,之後補的色。
林思成笑了笑:“道長你仔細看,是不是補過?”
道士不動聲色:“老道並不是很懂!”
“仿的是哪位名家?”
“老道不知,但定然是名家高士!”
你一不懂畫,二不知道仿的是哪一幅,就敢要八十萬?
林思成比劃了一下:“五萬!”
道士想都不想就搖頭:“檀越見諒!”
林思成又一笑:“好!”
一聲好,道士反倒愣住了:價出的太高了?
他當然知道這畫不值八十萬,甚至於,五萬都高。但道士就想:蘿卜白菜,各有所愛,都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東西,香爐賣上百萬,這畫一半總值吧?
五萬,落差著實有點大大……
道士收起了畫卷,又展開第二幅:
同樣是絹本設色,一位高士身穿道衣,乘於槎舟之上,行與天海之間。
仔細再看,無論是構圖、線條、氛圍、意境,都要比之前那幅更強一些。
同樣,沒有印,就隻有一句題詞:雍正十年,甘肅蘭州府樊正則仿!
林思成大致一瞅,又笑了笑:“道長,還是八十萬?”
縱是老道臉皮極厚,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想了好一陣,伸出了兩根手指:“二十萬!”
林思成搖了搖頭:“嗯,道長先卷好!”
道士盯著他:“檀越覺的多少合適?”
“五萬!”
又是五萬?
道士搖搖頭,卷起了畫軸。
林思成也不在意,又讓道士展開了第三幅。
同樣是絹本設色,古鬆之下,雲海之畔,兩個道士相對而座,一個悠然斜倚,一個正襟謙遜,兩人之間擺著一樽仙氣繚繞的葫蘆。
比之前兩幅,構圖更是嚴謹,線條更為細膩,景物更為生動。
甚至於意境,也要比之前的兩幅高上許多。
還是同一位作者,除了題,還有跋:
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
萬化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
浩氣清英,仙才卓犖,下土難分彆。
之下又留了跋:賀長春真人壽,雍正十三年乙酉壬辰,弟子樊正敬上。
大致看了看,郝鈞恍然大悟。
這四句詞他有印象,是南宋全真教掌教丘處機所作的《無俗念》的下半闕。
出自《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意喻高人不染纖塵,玉壺冰清。
丘處機後隱居六盤山龍門洞(陝甘交界處),創龍門派。自元始,與龍虎山分庭抗禮,掌道教半壁江山。
再看最底下那句,“賀長春真人壽”,應該是丘處機壽誕時,景道人的祖師所作。
又瞅了一遍,郝鈞抬起頭:“景道長出自龍門派?”
“正是!”景道士打了個稽首,“師祖為龍門派第十代宗師,於棲雲山(甘肅)潛修,創自在門……”
自在門,沒聽過?
郝鈞不置可否,又看了看林思成:“這一幅怎麼樣?”
“還行!”
林思成微微一點頭,心中卻說不出的古怪。
三幅都是仿作,要說構圖,筆力,設色,乃至意境,離名家還有些差距,也就居於中上的水平。
關鍵的是,裡麵畫的人物:
前一幅,也就是那幅《高人乘槎圖》,仿的是《胤禛行樂圖冊·乘槎成仙》。
畫裡麵乘著槎舟行於海上的那個道士,就是雍正。
後一幅,仿的則是《胤禛行樂圖冊·道裝雙圓一氣圖》。
再看題詞:賀長春真人壽,雍正十三年乙酉壬辰,弟子樊正敬上。
這裡的長春真人不是丘處機,而是雍正登基後賜給乾隆的道號。
還有下麵,雍正十三年乙酉壬辰,按天乾地支推算,應該是1735年農曆八月十三。
恰恰好,這是乾隆的生日。所以,畫裡麵斜倚的那個男道士,就是乾隆。
關鍵的是,還是工筆設彩,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兩幅清代帝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