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初透,寒意刺骨。瑞明從茅草堆中哆嗦著起身,將麵前將熄的篝火撥得旺了些。
火星劈啪炸起,映亮他年輕卻疲憊的臉。他在坡地上坐下,望向山下——
目光所及,皆是隨他逃難的烏越部眾,扶老攜幼,篝火點點,如同散落荒野的星子。
百越城破得倉促,大多數人出逃時衣衫單薄,難禦寒夜。露深重,許多人蜷縮著偎依在一起,借彼此體溫熬過長夜。唯有少數老弱分得了破舊帳篷,勉強棲身。
城破之時,烏越部絕大部分戰士仍在城牆內外死戰,唯有主城附近的族眾、長老及族長家眷得以撤出。
掩護他們殺出重圍的,是烏越部最後那支精銳,一直由大酋長禽子楠握在手中、視為最後底牌的力量。
混戰中,不斷有戰士和族眾拚死衝出,與這支精銳彙合後,一路向北逃亡。
沿途,一些寧死不為奴的山寨部眾也陸續加入。隊伍如滾雪球般擴大,至今已有七千餘人,其中青壯雖不少,但真正能戰之精銳,不過八百餘眾。
逃難隊伍漸漸形成了領導核心。因那支最強戰力對瑞明表達了忠誠,他成了實際上的首領。另有一小簇貴族子弟自成一體,眼下雙方尚能合作。
此刻,烏越故地正一片混亂。無數隊伍在奔逃、追趕、廝殺。
九黎部大軍占下關隘和大寨後,忙於鞏固戰果,尚未全力清剿深山小寨和散落逃亡的族眾。
反而,是那些昔日依附烏越的小部落,見大樹已傾,紛紛露出獠牙,給了舊主最狠毒的撕咬。
昨日清晨,他們就與一支外出“獵殺”的小部族隊伍遭遇。對方沒料到會撞上如此龐大的逃難群,短暫交鋒、丟下些屍體後,倉皇遁入深山。
天光漸亮,一些外出尋覓食物的青壯陸續返回。要維持七千人的每日吃食,耗儘了瑞明等人全部心力。婦孺們趁微明在溪邊取水造飯,炊煙漸次升起。
連續二十多日的逃亡,曆經十幾次戰鬥,人們臉上已刻入木然。未來何在?無人知曉。甚至這支隊伍的領導者們,也前路迷茫。
無人敢落單。
九黎部每克一地,但凡抵抗到底的族長、戰士幾乎儘遭屠戮。雖也有男子被無辜殺害、女子受辱的情況,但九黎作為征服者,已將一切視作自家財產,有巫覡嚴令不得隨意殺降,過度的破壞會被族中長者嗬止。
反倒是周遭那些昔日附庸小部,展現出變態的報複欲:殺光、燒光、搶光。
所過之處,慘不忍睹。一旦落單,下場可知。
瑞明靜坐坡上,目光掃過下方。雜亂的婦孺老弱間,一個衣衫襤褸、麵容普通的中年男人,正服侍一位老婦吃粥。
瑞明記得他。曾在父親大帳角落見過此人,不言不語,不與人交,卻始終立於父親十丈之內,無人驅趕。
他曾好奇詢問,父親隻猶豫道是臨時雇來,不久便走。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百裡峒大戰將儘時。他見父親對此人低語數句,隨後男人便消失於亂軍之中。
不想竟在此地重逢。他所護的老婦是誰?他為何在此?
一陣急促腳步聲打斷思緒。渾身戎裝的年輕將領癸夷匆匆趕來。
“癸首領。”瑞明起身,接過對方遞來的竹簡。
癸夷,三十餘歲,原為營中中等頭目,年少便追隨大酋長禽子楠南征北戰,是刀槍叢中拚出的精銳。
城破時,他所在精銳營死守主城地道入口,高層首領相繼戰歿,陰差陽錯,他成了這支殘軍的指揮官。
突圍後,編製難存,一路收攏逃兵和沿途寨子青壯,雖聚起兩千持械者,但真正見過血的,不多。
癸夷能成為軍事領袖,皆因他麾下那八百百戰老卒人數最多,戰力最強。也正因他與數名同僚的堅定支持,瑞明才得以統領這支逃難大軍。
清晨返回的斥候帶來了壞消息:周圍發現多股截殺隊伍。一支幾百人的小部族武裝已埋伏於前路。
他們原以為周邊小部落會忌憚其規模讓開道路,如今看來,對方是想合力撕咬下一塊肉來。這局麵讓慣於衝鋒陷陣的癸夷有些無措。
“癸首領。”瑞明的聲音讓他回神。
癸夷連忙抱拳:“請大首領定奪。不如我即刻召他們幾個來?”他指的是其他帶兵頭領。
瑞明點頭,隨即輕聲道出情報:“此地距太鼓峒尚有三百裡山路,前為紅峪部地界。紅峪部人丁不足一萬,可戰之兵最多兩千,需留人守家,前方埋伏者應千餘人。後方追兵數股,合計四千餘。我們……已難繞道。”
癸夷沉吟:“若由九黎慣戰之將指揮,必不會這般分批送上門。我見他們幾股相遇時曾有摩擦,定是聞風而來,想趁亂分羹。這群豺狗!我部強盛時,他們搖尾乞憐;一朝敗落,便蜂擁撲噬……”
“若再往西北,必陷合圍。前有阻截,後有追兵,途中恐遭圍殲……”
“須即刻商議,我這就去召集他們。”癸夷轉身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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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明頷首:“且慢,請派人將那位也請來。”他指向遠處那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