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淵河畔,水聲轟隆,濁黃的河水如同奔騰的凶獸,撞擊著兩岸嶙峋的怪石。
一座初具規模的營壘正依托險要地勢,頑強地拔地而起。
姬無方麵容冷峻,矗立在一塊高聳的巨岩上,督率著下方忙碌的人群。
三千名九黎部青壯,與五千名眼神麻木、戴著鐐銬的烏越部奴隸混在一起,日夜趕工。
號子聲粗獷有力,與夯土敦實的悶響、金石鑿擊岩石的尖銳聲交織在一起,在河風的裹脅下於兩岸山壁間回蕩,透出一股與時間賽跑的緊迫氣象。
新壘的土牆尚顯濕潤,木柵欄的尖刺閃著寒光,了望塔的骨架已然立起,一切都在混亂中透著一種堅韌的秩序。
此刻,怒淵河上空,一條形製古樸、線條流暢的梭形法舟正緩緩逆流而上,平穩地飛行。
法舟通體呈暗青色,舟身銘刻著複雜的符文,流淌著淡淡的靈光。
其後跟隨著二十餘名騎乘著鐵羽鷹、赤瞳雕等凶猛戰禽的精銳巫師,他們身著統一的深色巫袍,氣息沉凝,組成一個鬆散的護衛陣型,一行人向著蠻荒深處迤邐而行。
法舟此物,在中原之外的邊陲之地頗為罕見,因其維護與驅動皆需消耗大量靈材靈石,耗費不貲,通常唯有底蘊深厚的大仙門、或者如昭禮宮這般兼具實力與財力的特殊勢力,方用以運送重要人員與貴重物資,彰顯身份與實力。
尋常小派與邊陲修士,則更慣於駕馭馴化的飛禽代步,雖靈活性稍遜,卻更為經濟實惠。
此艘法舟外觀莊重內斂,並無過多奢華裝飾,內設亦不求富麗堂皇,卻極儘實用之能事。
艙壁明顯加厚,關鍵部位鑲嵌著防禦甲片,數個不易察覺的射擊孔內隱隱有符光亮起,顯然是攻防一體、結構堅固的戰爭法器,乃是昭禮宮工坊精心鍛造的精品,遠非尋常代步工具可比。
艙內大堂,光線柔和。
身著水藍色雲紋法袍的姬南端坐於上首主位,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紫檀木椅的扶手。唐焚、解堪、鹹巫、觀虎、塗展等核心人員分坐兩側,麵色皆有些凝重。
鹹巫手握一枚氤氳著微光的玉簡,正向眾人剖析眼前嚴峻的形勢:“夏庚,乃真正的蠻荒妖王,非是山中那些自封的洞主可比。傳聞其修為已臻還虛之境,甚至可能更高。然真正見過其真容並能活著回來描述的人族修士,寥寥無幾,幾近於無。”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蠻荒之地深處,像他這般的大妖盤踞,勢力錯綜複雜。據我們目前所知,明確擁有化神境修為的大妖,便不下數十位之多。此地自古便是人、妖、巫三族鏖戰廝殺之所,血仇累積如山,直至百年前,不知因何緣故,妖族修士的主力方暫時止步於怒淵河一線,與我等形成對峙。但近來,妖族修士活動日益頻繁,屢屢成群越河,襲擊沿岸人族村寨與小部族,衝突頻發,各部族送往百越城的求援信使幾乎踏破了門檻。”
姬南聞言,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說起來諷刺。那魔頭專仲盤踞十萬大山之時,雖修煉魔功殘害甚眾,造下無數殺孽,但其為了修煉,屠戮妖修更甚,手段酷烈,無形中竟也壓製了妖族氣焰,使其不敢輕易大舉犯境,反為十萬大山爭得這百餘年生息之機。如今想來,真不知是福是禍。”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重:“……專仲既歿,短期內再無製衡夏庚之力。怒淵河左岸疆域遼闊,物產豐饒,礦藏、林地、獵場資源無數,偏偏此地人、巫二族世代攻伐,內耗不休,實力羸弱分散,如同一盤散沙,前期大戰高端戰力更是折損嚴重,豈能不引來強鄰覬覦?妖族卷土重來,幾乎是必然之事。”
唐焚眉頭緊鎖,忍不住插話問道:“巫族那位老祖阮櫟不也在蠻荒深處隱居?其修為據說通天徹地,夏庚莫非不懼引發與阮老祖之戰?”
鹹巫輕輕歎息一聲,搖了搖頭:“阮櫟老祖境界確然高深莫測,但他乃醫巫出身,一生精研的是救死扶傷、調和天地生機之道,本身並不擅長大威力搏殺之術,恐難以真正震懾住夏庚這等以殺伐崛起的妖王……”
“……昔日我九黎部老巫覡妍蚩尚在時,憑借其強橫實力與巫族聲望,或還能與阮老祖聯手,讓夏庚有所顧忌。如今妍蚩巫覡未歸,我九黎部新近統一,根基未穩,阮老祖又一向超然物外……情勢實在難料。”
觀虎聞言,轉頭看向主位上的姬南,甕聲問道:“師兄,既然如此凶險,我等此行目的究竟為何?總不能是來與那夏庚妖王喝茶論道的吧?”
“談判!”姬南神色一肅,斬釘截鐵地說道,“若能達成合作,劃定疆界,互不侵犯,甚至有限通商,自是最好。若不能,也要陳明利害,讓他知曉我九黎部統一後並非可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儘力拖延其大舉進犯的時間。當下我們最缺的便是時間!河畔營壘築造、大軍集結整訓、內部整合,皆需時日!每多爭取一天,我們的勝算便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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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公子吩咐,合作的初步條款草案已備妥,請公子過目。”塗展聞言,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簡,恭敬地呈上。裡麵詳細羅列了通商、劃界、情報共享等可能作為談判基礎的條款。
就在這時,艙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禽類嘶鳴,隨即是一個沙啞而充滿戾氣的喝問聲,如同金石刮擦,遠遠傳來:“外來者止步,報上名來!擅闖蠻荒者死!”
法舟微微一頓,懸停在空中。旋即響起有象的回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水聲:“應夏老祖之邀,九黎部巫覡前來拜會。”
艙外陷入片刻沉寂,隻能聽到風聲呼嘯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妖獸低吼。似乎對方正在審視判斷。
片刻後,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稍緩,但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跟著引路蜂!隨我來!”隻見一隻拳頭大小、通體黝黑、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蜂形妖蟲飛到法舟前方,振翅發出嗡嗡聲。法舟再度緩緩啟行。
姬南與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起身步出船艙,來到甲板之上。隻見數名或直接禦空而行、或騎乘著猙獰禿鷲、翼蛇的彪悍妖修已然伴飛在法舟左右。
這些妖修形態各異,有的保留著明顯的獸首特征,有的則近乎人形但目光凶戾,他們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法舟上的眾人,目光桀驁,充滿了野性的戾氣與挑釁的意味。
更遠處,雲霧之中,隱約可見數十隻體型更大、形狀更猙獰的飛行妖獸在盤旋窺伺,巨大的翼影時而掠過法舟上方的光幕,帶來壓抑的威脅感。
一行人跟隨著那隻“引路蜂”,繼續向蠻荒腹地深入。世人所想的蠻荒,多是未經開化、野蠻愚昧、貧瘠荒蕪之地,然親臨其境,方知大謬不然。
這片廣袤疆域猶如一頭沉睡的太古巨獸,橫亙於天地之間,其遼闊與原始令人心生敬畏。
極目所見,山川如龍脊般奔騰起伏,綿延不絕;原野似無涯的綠海,草浪在風中翻湧,呈現出一種蓬勃而野性的生機。參天古木林立,林中奇珍異果隱約可見,靈泉幽澗隱現其間,水流淙淙,清冽甘醇的靈氣氣息撲麵而來。
然而,在這片壯麗富饒的表象之下,卻隱藏著無處不在的危險。那茂密得近乎黑暗的叢林深處,不時透出冰冷而凶暴的殺氣,遙遙鎖定空中這一行不速之客;深邃的峽穀中時而傳出的恐怖咆哮,震得人心頭發顫;一些看似平靜的湖泊水潭,其下或許潛藏著致命的獵食者。
蠻荒,是未經雕琢的自然寶庫,是冒險家與亡命徒的秘境,蘊藏著無儘的資源與機遇,也充斥著最原始、最致命的恐怖與殺意。
姬南一行人目睹此間壯闊與富饒,以及那潛藏的致命危險,不禁暗暗心驚,愈發理解了妖族為何對十萬大山虎視眈眈,也明白了此行談判的艱巨。
正飛行間,一直閉目感知周圍的唐焚忽有所感,驀然轉頭望向東南方向。
極遠處天際,數道璀璨奪目的劍光如同流星般劃過天際,似乎力有不逮,歪歪斜斜地墜落在十數裡外的一片茂密山林之中。
緊接著,幾名氣息凶悍、駕馭著妖風的妖修緊追其後,更有大批地麵妖獸被驚動,如同潮水般向著劍光墜落處蜂擁跟隨而去,激烈的廝殺打鬥聲、法術轟鳴聲隨即隱隱傳來,打破了蠻荒的靜謐。
“過去看看。”姬南略一沉吟,下令道。他需要儘可能多地了解蠻荒目前的真實情況,包括這些妖族修士的行事風格。
法舟微調方向,駛向那處戰場。前方引路的妖修瞥了他們一眼,並未出聲阻攔,反而也一同轉向,似乎有意讓他們目睹些什麼。
法舟降至低空,透過林木縫隙,隻見林間空地上,四名身著赤紅色法袍、手持製式長劍的修士正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型劍陣,將一名身著月白錦袍、但已沾染大片血汙的年輕人死死護在中心。
他們周身靈光閃爍,劍招淩厲,卻已是左支右絀,苦苦抵擋著周圍潮水般不斷湧上的各種妖獸。狼妖、豹狒、毒蟒、乃至一些形狀古怪的蟲豸,嘶吼著撲擊撕咬。
幾名氣息明顯強橫許多、近乎化形完全的妖修,則好整以暇地冷眼立於戰團之外的大樹下督戰,臉上帶著殘忍戲謔的表情。
林中為首的一名妖修,生著一對鷹眸,見到法舟旁的同行者,微微躬身示意,並未因他們的到來而緊張。
“非我十萬大山之人。看其功法路數,也非南疆常見流派。”鹹巫目光銳利,迅速判斷道。
“觀其服飾細節與劍訣特性,似是大周境內,可能是蜀地附近的仙門子弟。”常年行走在外的塗展低聲補充,語氣肯定。
地麵上,戰況慘烈。強大的妖獸不斷猛衝,空中利爪破風,地下毒刺暗襲,令人防不勝防。
四名紅袍修士皆已帶傷,袍袖破裂,血跡斑斑,喘息粗重。那被護在中心的白袍年輕人更是麵如金紙,氣息萎靡不堪,胸口劇烈起伏,顯是經過一番亡命奔逃與苦戰,已然力竭於此,全靠同伴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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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妖獸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似無窮儘,而那幾名督戰的妖修依舊沒有出手的意思,顯然是想耗儘他們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