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從龍潭精舍回到船上,楊愛大哭了一場,想到了那些饑民,她的心就像絞碎了似的難受。母親菜葉似的青黃麵孔就忽隱忽現出現在她的麵前,她無心去理會越來越厚的那迭請柬拜帖,鬱悶地和衣而臥。
第二天她聽說文社幾社已經聯名上書知府,她雖然不相信錢知府這種人有愛民的心,但也許鑒於群子出麵呼籲救災,為了名聲,也可能要做做樣子。
饑荒到了如此的地步,官府竟然拋卻子民不顧,她為此感到異常憤慨,她想要幫那些無助等死的人,可是她哪有幫助人的力量?突然間她想到了書法,李侍問稱讚她的書法不遜於他,那隻不過是溢美之辭,即使真的與他不相上下,她一個婦人的書法有人要嗎?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迭請柬上,突然間心裏閃過一道燦然的光亮。這是一個充滿了悲觀、腐朽,同時又孕育著新生和反抗傳統的動蕩不安的特殊時代,不論在六朝金粉之地的南京,還是才子雲集的鬆江,名士和名妓交往、唱酬,都被看做是件雅事,她為何不利用這個條件呢?
請柬拜帖仍然像雪片樣湧來,她吩咐大伯統統收下,回複他們說她身體欠安,改日再謝。宋征輿多次求見,也隻能怏怏而離去。她緊閉著艙門,讓阿娟研墨牽紙,數天都沒有下書案,寫了百十張的書法。阿娟問她這是為了什麽,她也緘口不說。一天,她叫阿貴去請來了朱阡、李待問。
李待問一進門就說:“聽說柳弟閉門謝客,待問以為這一世再也見不上柳弟呢?”
楊愛笑著回答說:“小弟不見別人,還能不見李兄你嗎?”
李待問哈哈大笑地對朱阡說:“原來謝客不謝你我。”
他的目光在艙內環視了一周,問,“這些日子,柳弟閉門作何消遣?”
楊愛詭譎地一笑,吩咐阿娟把她寫的間距都抱出來,放到他們的麵前說:“弟想義賣賑災。”
說著就取來那迭拜帖請柬,拍撫著說:“雲間諸子熱情好客,弟不勝感激,也甚感為難。若不予理會,有失禮之嫌;若應酬周全,實在是無能為力。弟思考再三,便想出了個一次作答的主意。我想給他們每位送一帖請柬,請他們在同一個時間來會見,請柬上寫明賣書賑災。願意來的人是不會吝惜一軸書錢的,不願意來的人,弟也就不失不見之禮。”
她留意察看著他們的表情:“還希望兄長們助弟一臂之力。”
李待問立即伸出大拇指讚道:“妙哉,妙哉,柳弟俠義肝膽,待問全力相助!”
朱阡有些抑不住心情的激動,兩頰微微發紅,他說:“柳弟那一日脫衣濟饑民,已經使朱阡羞愧得無地自容,今日又……”
楊愛不無驚訝地打斷了他的話:“那一日的事,兄長是從何得知的?”
李待問笑了笑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聰敏的楊愛立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無感動地問:“莫非兄長一直跟在後麵護送著柳隱嗎?”
朱阡笑而不答,李待問卻說:“朱阡兄放心不下呀!”楊愛的兩頰飛起了紅雲。
朱阡不想讓他們沿著這個話題談下去,忙著說:“柳弟雖然為巾幗,卻有丈夫心懷;朱阡身為國士,卻不能救民於水火……”
“朱阡兄,你快別如此說,弟雖然有濟民之想,賣賑也隻不過是杯水車薪,盡盡心力而已。你是知道我的,就是水災,讓我失去了父母,淪落到平康……”淚水從楊愛的眼裏流了出來。
朱阡長歎一聲,憤慨地說:“我們文士們滿腔熱望上書,沒想到……”他一拳砸在膝上:“這個狗官錢橫!”
楊愛冷笑了一聲,掏出絹帕,擦了擦眼睛,不無譏諷地說:“官啊,這就是當今的官啊!”
李待問學著錢橫的腔調說:“要潛心學問,在秋季會試中,一顯雲間才人的光華,為府邑爭輝。”
楊愛笑了起來:“這句話倒有些道理,當今之世,要想解救饑民於水火,沒有功名和官銜,就隻是一句空話。”
朱阡說:“柳弟所見極是。”
他們的談話又轉到賣書法賑災的事上,對一應事項都作了詳盡的安排,地點就設在楊愛的船上,朱阡和李待問都表示會來捧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