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樣熟悉的秦嶺,朱淳厚心裏卻別是滋味,他低吟:“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他曾在一次征戰中路過秦嶺,走了一條不為人知的快捷方式山道。那時候的秦嶺還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即便現在有了轟隆轟隆的大火馬車,馮蓮兒是這樣告訴他的,秦嶺的本質還是沒有變化的。
看來經曆了五百多年,變化最大的是人類和人的心靈,而大自然……沒有被破壞的少數大自然,依稀彷佛舊日的麵目。馮蓮兒也不理睬他的傷風歎月,疲倦了,蜷縮在座椅上,麵向裏麵準備睡覺了。
“喂,馮蓮兒……”盡管她不理睬他,他還是希望她醒著,那至少讓他覺得心安一點。
“別吵了,下午就會到了,你看著包包,我要睡覺。”
他憤怒極了,自己是皇上,她是臣妾:“為什麽不是你看著包包我睡覺呢?”
“因為你吃人嘴軟,你現在靠我養著……”
“誰稀罕你那些粗食劣飯?我天天山珍海味的時候……”
“那你吃你的山珍海味好了,跟著我幹什麽?火車上的東西奇貴,我也是個窮人,養不起小白臉,哼……什麽東西……”
她恨恨地罵著,翻著白眼,完全是一個粗魯凶悍的女人,哪裏有絲毫馮蓮兒的溫柔高雅浪漫多情的樣子?他已經徹底明白,她不再是以前的馮蓮兒了。
“你這種凶女人,誰願意跟著你誰就倒黴?”
她不怒反笑:“那你滾啊,你馬上給我滾!”
“我偏不滾!”
“不滾就看著包包!”
他無奈地看著自己身邊的旅行包,一路上幫她扛著,像她雇用的一名小工。最可恨的是,她動輒威脅不給飯吃,而且睡覺的時候,總是背對著自己,彷佛她是什麽絕世大美女,自己要撲上去占她便宜似的。
以前那樣對她,因為她是自己的昭儀,那是天經地義的。天曉得,自從來到這一個鬼地方,自己可是從未動過腦筋要占她的便宜,就連對她絲毫的非分之想也沒有了。
而且她換了那樣粗劣的古怪的衣服,頭發亂蓬蓬的,滿麵灰塵,也看不出有幾分姿色,還拽得二五八萬的。
終於下了火車,火車北站人山人海,一浪一浪的人群密密麻麻如地上的螞蟻。朱淳厚駭然地站在人群裏,身邊馮蓮兒的臉上疲倦的,也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座城市。
她走了幾步,發現走錯了方向,又掉轉頭,隨著人群往出口走去。朱淳厚緊緊跟著她,很想伸手拉住她的手,卻始終是不敢,隻有拎了包包,寸步不離。
走出站口,許多人招手、歡笑或者舉著牌子,迎接他們的親人、朋友。可是這裏麵卻沒有任何人是來接自己的,自己在這個城市裏,也沒有任何親人了。馮蓮兒低了頭,眼眶一陣的酸澀。
朱淳厚原本就惴惴不安,看見她忽然紅了眼眶,隻怕她又要作怪,冷冷說:“你又怎麽呢?”
她沒有開口,前麵的出口處,成排的出租車等在這裏,排好隊,不一會兒已經輪到了他們。
她打開後座的車門,朱淳厚也不等她招呼,他踏上陌生的地界開始,就特別仔細地留意周圍的人的舉止。他早已經看到了前麵的幾人這樣上車下車,他便有樣學樣地鑽進去,馮蓮兒也坐上去,砰地一聲關了車門。
一路上,馮蓮兒出奇地沉默,眼裏都是不安。她這樣的情緒立即傳染了朱淳厚,朱淳厚瞪著她,卻又不敢開口,直到車在東大街的十字路口停下。
馮蓮兒下車,習慣性地抓了自己的包包拎在手裏。朱淳厚跟在她身後,本來他一直像她雇用的小工一般,現在看見她主動拿了自己的包包,他一喜,卻見她的眼神變得無比慌亂。馮蓮兒不理他,轉過街角,忽然往側麵的巷子跑去。
這是一條長長的幽深的巷子,走進裏麵,幾乎就隔絕了外麵大馬路上的車水馬龍,人潮洶湧。這是一片陳舊的民生大樓,曾經是東區重工業的工人生活區,上個世紀末,隨著東區工業的沒落,大批工人的失業,這裏早已成了一片的貧民區。
巷子裏到處是喧囂的小販、菜攤、燒烤的油煙味、奔跑的小孩,甚至幾隻肮髒的野狗……,一切都是亂七八糟的,在熱鬧中透出那樣沒落的寂寥和落寞。
馮蓮兒繞過一片臭烘烘的公廁,從對麵進入一棟大樓,老式的建築,樓梯狹長而黑乎乎的,欄杆扶手積著厚厚的灰塵,樓道裏到處是瓜子皮與紙屑。她飛快地奔上四樓,那麽用力地敲響了左邊的第一家人的屋子。
這屋子很舊,隻有防盜門是新的。敲了好一會兒,屋子打開,一個穿著背心短褲的男人探出頭:“喂,你找哪位?”
“這是我以前租的房子,我來拿自己的東西……”
“你搞什麽飛機?我們半年前就住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