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破廟的窗欞,帶著梨花的清甜與寒意,拂過謝昭華的臉頰。
她從那個決絕而痛苦的夢中驚醒,唇齒間還殘留著咬碎牙齒的幻痛,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她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牙齒,完好無損。
但那種真實無比的痛感,仿佛一道烙印,深深刻入了她的神魂。
她沒有選擇吞下那顆代表著薑璃完整傳承的“糖丸”,而是在無數細碎的質問聲中,用自己的牙,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宣告了拒絕。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她的意思。
——所以,我不替她選,也不替自己選那個“最正確”的答案。
窗外月色如霜,一株老梨樹開得正盛,如雪堆雲砌。
一片雪白的花瓣被風卷入,輕飄飄地,不偏不倚,恰好貼在了她的唇角。
冰涼,濕潤。
謝昭華沒有拂去它。
借著從破洞屋頂灑下的一縷月光,她看見那片薄如蟬翼的花瓣上,天然生成的脈絡,竟勾勒出了一道極其繁複詭譎的圖紋。
那圖紋的源頭,與當年薑璃身上那道禁錮了她一生,最終又被她燃儘己身以求解脫的噬魂魔紋,彆無二致。
傳承不是吞咽,而是相遇。
它不在識海的中央,而在人間某一刻的風中。
謝昭華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繼續前行,而是天一亮便折返回去,回到了當初埋下那枚蜜漬梅核的向陽土坡。
那株生長怪異、葉片上布滿熒光脈絡的梅樹新芽,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燒剩下的、尚有餘溫的焦黑柴薪,以及一道被利斧砍斷後留下的、光禿禿的樹根。
附近村落的一個老農扛著鋤頭路過,見她站在這裡,便好心地搭話:“姑娘,你找這棵樹?唉,被我們砍了當柴燒咧。”
他指著那堆黑灰,滿不在乎地說道:“長得太怪了,葉子背麵還會發光,村裡人都說不吉利,怕是什麼妖樹,留著瘮得慌,就給除了。”
謝昭華臉上沒有怒意,也沒有悲傷,隻是平靜地聽著,然後道了聲謝。
待老農走遠後,她在那堆焦黑的柴薪旁蹲下身,取出隨身的藥鋤,沿著那道光禿禿的樹根,開始深掘。
一寸,一尺,三尺。
在潮濕黏膩、混雜著草根與腐殖質的泥土深處,她的鋤尖觸到了一個硬物。
她小心地刨開周圍的泥土,挖出來的,是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麵還帶著泥土芬芳的繭。
這並非任何已知的蟲繭,它質地溫潤如玉,卻毫無生機。
謝昭華用指甲,在那堅硬的繭殼上輕輕一劃,剖開了一道細微的裂口。
刹那間,沒有預想中的飛蟲破繭,沒有驚世駭俗的光影,隻有一縷幾不可聞的、帶著梅子甜香與泥土氣息的“氣”,從裂口中溢出。
那縷氣息甫一接觸到外界的空氣,便瞬間融進了清晨微涼的薄霧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玄,這個因薑璃執念而生,又因眾人呐喊而具象的非人存在,它的最後一絲痕跡,便以這樣一種無人知曉的方式,化入了天地日常,再無異象。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遠在乾元王朝極南之地的一座沿海小城裡。
一個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縫補漁網的盲眼老嫗,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她扶著斑駁的門框,顫巍巍地起身,對著屋裡正在淘米的孫女喃喃自語:
“怪了……今早漱口的水,怎麼嘗到了一絲……甜味?”
那甜味來得莫名其妙,散得也快,卻讓老嫗一天的心情都莫名好了幾分。
真正的延續,不是一座豐碑,而是一口不知來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