璿璣閣,曾經的觀星台遺址上,一座嶄新的露天茶肆已經落成。
虞清晝沒有用任何珍稀的材料,就是最普通的青石板、竹製桌椅,四麵通風,抬頭便能看見天光雲海。
她廢除了諸多禁令之後,設立的“街頭論言日”,在經曆了那場三百麵銅鑼齊鳴的瘋狂宣泄後,終於有了些許不同。
弟子們三三兩兩圍坐,雖然遠談不上高談闊論,但至少敢於低聲爭辯了。
有人在討論一種新丹方的改良,有人在抱怨夥房的菜色,甚至有兩個年輕弟子為了一部話本裡的人物命運爭得麵紅耳赤。
這些瑣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甚至有些無聊的爭論,像一股股細微卻溫熱的氣流,終於開始在這片曾經死寂的山穀中流淌。
虞清晝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真正輕鬆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對外聯絡的執事快步走來,神情振奮地遞上一份來自邊境青州的傳訊玉簡。
“掌門,青州傳來捷報!”執事麵帶喜色,聲音洪亮,“青州郡守效仿本閣,也在郡城廣場上舉辦了‘街頭論言日’,據說場麵極其盛大,百姓參與踴躍,反響空前!郡守大人在奏報中盛讚此舉‘開啟民智,政通人和’,乃是教化萬民的大功德!”
虞清晝接過玉簡,神識掃過。
玉簡中,用華麗的辭藻詳細記錄了青州“論言日”的盛況。
附錄中,甚至摘抄了一段民眾的“踴躍發言”。
她看著那些工整得如同抄錄範本的言辭,字字句句都是對郡守新政的歌功頌德,人人都在表達自己的“無比擁護”與“由衷感激”。
整個過程秩序井然,無一人失態,無一句雜音。
虞清晝臉上的笑意,在看到玉簡末尾那句總結陳詞時,徹底凝固了。
“……活動於辰時準時開始,巳時準時結束,與會者皆秩序井然,心滿意足而歸,充分展現了我青州百姓知禮守序、擁護官府的良好風貌……”
規矩是死的。
她親手砸碎了璿璣閣的規矩,是為了讓人活一口熱氣。
而青州的郡守,卻把這口“熱氣”本身,變成了一項新的、更精致、更體麵、也更令人窒息的規矩。
一場本該是混亂、真實、充滿冒犯與生命力的民間呐喊,被他們精心包裝成了一場歌功頌德的盛大表演。
這比禁言更可怕。
禁言是堵住你的嘴,你知道自己想說而不能說。
而這種表演,是替你開口,讓你相信你所說的,正是你想說的。
虞清晝緩緩放下玉簡,抬頭看向茶肆裡那些還在為了一碟花生米、一句玩笑話而爭執不休的弟子們。
她忽然覺得,這片吵吵嚷嚷、亂七八糟的景象,前所未有的可愛。
薑璃一生都在與“規矩”搏鬥。
而她死後,她的抗爭,她的精神,被人異化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一種,是謝昭華所見證的,化作了風中的一縷甜,一片葉上的紋,一個孩童口中不知所雲的怪調童謠,在最想不到的角落,以最卑微、最不可控的方式,野蠻生長。
另一種,則是青州郡守所做的,被鑄成了一套標準的、可供複製的、政績斐然的“先進經驗”,即將被推廣到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虞清晝閉上眼,仿佛能聽見那封被風撕碎的信,在耳邊一遍遍地回響。
“彆替我說話,讓我錯一次。”
她明白了。
真正的致敬,不是模仿她的正確,而是捍衛每一個人“犯錯”的權利。
比如,在這茶肆裡,允許一個人因為輸了爭論而氣急敗壞,允許另一個人講一個誰也笑不出來的冷笑話。
允許這些熱氣,永遠是活的,燙的,甚至是嗆人的。
她睜開眼,對那名尚在興奮中的執事淡淡道:
“回信給青州郡守,就說……恭喜他。”
(本單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