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醒悟,那幾個破碎的音節,分明是薑璃最後一次任務失敗前,在閣樓上獨自哼過的一段曲子!
隻是順序被徹底打亂,像是刻意為之的加密。
她沒有追問那盲童,隻是帶回了幾段掉落在地的竹屑,回到房中,在書案上將它們擺成陣圖。
當夜,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竹屑上,那些細小的木片竟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自行緩緩移位,最終拚出了兩個字——“等信”。
與此同時,謝昭華的“正義”也在以她獨有的方式執行著。
她聽說城西有個裡正,為霸占一戶寡婦的田產,到處造謠說她夜裡與山魈私通。
於是,她煉製了一爐新的丹藥,名為“反噬丹”。
這丹藥不會讓人失語,也不會讓人腹瀉。
服下它的人,所說的每一句謊言,都會在皮膚上浮現出相應的黑色文字,謊言越是惡毒,字跡便越是清晰,如同烙印。
她將丹藥混入那名裡正的茶水裡。
次日,裡正在鄉紳們的宴席上,又一次添油加醋地宣揚那寡婦的“劣跡”,唾沫橫飛地喊道:“我親眼所見,那賤婦勾引山魈,敗壞風氣!”
話音未落,他粗壯的脖頸上,一排清晰的黑色小字瞬間浮現,如同刺青:“我覬覦她的田產已經三年了。”
滿堂嘩然。
裡正驚覺不對,伸手去摸脖子,卻什麼也摸不到。
他強作鎮定,指著一個作證的幫閒,大聲道:“王三可以為我作證,此事千真萬確!”
他手臂的皮膚上,立刻又多了一行字:“王三拿了我五兩銀子。”
眾人駭然的目光中,裡正羞憤欲絕,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昭華遠遠地站在街角,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低聲自語:“現在你知道了,說假話,有時候比拉肚子還難受。”
謊言與真話的邊界,在這座城裡被徹底攪渾。
虞清晝在整理薑璃的遺物時,於箱底發現了一枚鏽蝕的銅鈴。
據閣中老人說,這是薑璃早年還未成為密探時,時常佩戴之物。
虞清晝將銅鈴握在掌心,輕輕一搖,沒有聲音。
她加大力氣,再搖,依舊一片死寂。
正當她疑惑地準備放下時,忽然覺得掌心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癢。
她低頭一看,隻見鈴鐺內部那個本該撞擊發聲的鈴舌上,竟用針尖刻著一行小到幾乎無法辨認的字:
“響不了的,才是真話。”
虞清晝凝視著這行字,良久無言。
最後,她走出典籍室,將這枚沉默的銅鈴,掛在了藏經洞外那棵老槐樹的枝頭。
風起時,滿樹槐葉沙沙作響,唯有那枚銅鈴,在風中搖曳,始終沉默。
但每一個從樹下經過的人,無論弟子還是雜役,總會下意識地抬頭看它一眼,仿佛在它的沉默裡,聽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回音。
謊言成了另一種坦白,沉默成了另一種歌唱。
青州城的混亂漸漸沉澱下來,形成了一種全新的、詭異的秩序。
人們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後來的試探嬉鬨,再到如今,那眼神裡多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集體的默契。
春祭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璿璣閣循例在山門前立起祈願筒,供百姓投放寫著心願的紙條。
往年,筒中總是五花八門,求財求子,盼風調雨順。
可今年的空氣,卻有些不同。
那股籠罩全城的、整齊的沉默,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個共同的、無聲的意誌。
虞清晝站在高處,看著山下人來人往,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無法掌控的預感。
她預感到,今年的祈願筒裡,將會出現某種她意想不到的東西。
一種由萬千沉默彙聚而成的、唯一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