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晝靜立於這片死寂與新生的交界,一連三日,未進一滴水,未食一粒米。
她的心神全然沉浸在那枚黑繭的搏動之中,仿佛在傾聽一個世界誕生前的最初心跳。
她便是這新生唯一的守護者。
第四日淩晨,天光未明,碾坊的破門被一道瘦削的黑影拱開。
那是一隻毛色斑駁的野狗,口中叼著一隻早已腐爛、散發著惡臭的死鼠。
它警惕地環顧四周,渾濁的眼珠在幽暗中映出虞清晝不動如山的身影,非但沒有驚懼逃竄,反而夾著尾巴,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石磨。
它繞著黑繭走了三圈,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獻祭儀式。
最終,它將口中的腐鼠輕輕放在了石磨邊沿,緊挨著黑繭。
做完這一切,它伸出舌頭,虔誠地舔舐了一下繭殼上流光的金色紋路,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隱沒於黑暗之中。
虞清晝本欲出手驅趕,恐這汙穢之物玷汙了正在孕育的“新律”。
然而,她的動作卻在半途凝固。
隻見那腐爛的鼠屍一接觸到繭殼上的金色亂碼,竟如冰雪遇驕陽般迅速消融。
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灰敗霧氣從腐肉中被抽離,儘數彙入黑繭之內。
金紋光芒大盛,搏動愈發有力。
與此同時,石磨周圍一圈早已枯死的野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返青,透出詭異的生命力。
虞清晝心頭劇震。
原來如此。
它不擇淨穢,甚至……它以濁為生!
這由世間所有羞愧、謊言、隱秘構成的生命,其食糧,正是被凡俗定義為肮臟、卑賤、需要被拋棄的一切!
頓悟的瞬間,她不再遲疑。
她轉身衝出碾坊,直奔村後那人人避之不及的糞池。
她取來一個破舊的木桶,舀起滿滿一桶散發著衝天惡臭的汙泥,又尋來幾塊被雷劈火燒後殘存的神像木屑,一同投入桶中攪成漿糊。
回到碾坊,虞清晝捧起那腥臭的泥漿,毫不猶豫地將它們厚厚塗抹在黑繭的四周,將那枚拳頭大小的“心臟”用這世間最汙濁之物包裹起來。
當夜,狂風大作,雷雨交加。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慘白的光照亮了碾坊。
隻聽“哢”的一聲輕響,被汙泥包裹的黑繭頂端,竟裂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
一滴晶瑩剔C透,卻粘稠如蜜的液體,從那裂縫中緩緩滴落。
液體落在石磨下的地麵,沒有濺起任何塵埃,反而瞬間滲入土中。
下一刻,無數散發著幽幽熒光的菌絲從那滴落點破土而出,在黑暗中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光網。
就在此時,一道小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坊門之外,正是那沉睡多日的盲童。
他手中握著一根新削的翠綠竹枝,正用指甲專注地從竹枝上刮下一片片青苔,小心翼翼地投入坊外因暴雨彙成的泥坑之中。
虞清晝眸光一凝,緩步走近。
她駭然發現,那些被投入泥坑的苔蘚,竟在渾濁的泥水中自行舒展,其生長的脈絡軌跡,赫然與黑繭表麵的金色亂碼有著驚人的一致性!
它們在同頻共振!
她福至心靈,從盲童身邊撿起一截枯枝,在腳下的濕泥地上,模仿著苔蘚舒展的節奏與軌跡,輕輕劃動。
片刻之後,她腳下的泥土忽然一陣鬆動,幾枚焦黑的瓜子殼竟從泥土深處翻滾了上來。
正是數日前,跑丫坡那被焚毀的草人掌心滑落之物!
一股寒意混雜著巨大的徹悟,瞬間貫穿了虞清晝的四肢百骸。
她明白了,那些被風吹散的灰燼,那些被遺忘的殘渣,早已隨著雨水滲入地脈,流轉於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它們從未消失,而是成為了孕育這全新規則的初始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