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是錯的。
她要做的,不是守護,而是引導!是催化!
虞清晝霍然轉身,她那雙沉靜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如烈火般的決然。
她不再守著碾坊,而是開始奔走於跑丫坡以及周邊的村落。
她向村民們索要那些他們最想銷毀、最不願提及的物件。
被詛咒過的流產胎衣、為報複仇家而紮下的斷發咒偶、早已失效卻不敢丟棄的墮落符灰、山盟海誓後又背信棄義的奸夫毒誓書……
這些承載著人性最陰暗、最隱秘一麵的東西,不分善惡,無關對錯,被一車車地運至碾坊外圍,堆成了一座環形的糞丘,將整個碾坊包裹其中。
起初,百姓們畏懼這不潔與晦氣,遠遠避開。
然而,他們卻看到了令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虞清晝脫去鞋履,赤腳踏入了那片由汙泥、穢物和人類最深沉的執念混合而成的泥沼之中。
她手持那枚從銅鈴上脫落的殘破鈴舌,如農夫攪動春泥般,在那粘稠的漿液中緩緩攪動。
她口中雖無聲,但那雙凝視著糞丘中心的眼眸,卻仿佛燃燒的星辰,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
七日後,糞丘的中心,那片最汙穢的所在,一株怪異的植物破土而出。
它通體漆黑,莖稈如墨,頂端綻開一朵巨大的蓮花。
蓮有九瓣,每一瓣都仿佛用最濃重的夜色染就,而在蓮心之中,赫然懸浮著那滴從黑繭中滴落的
它不再靜止,而是如一顆微縮的星核,緩緩自轉,散發著幽深而奇異的光。
那夜,月華如水。
虞清晝獨自盤坐在黑蓮之畔,忽覺手臂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癢。
她低頭看去,手臂上那代表著“悖論”的晶體紋路再度浮現,在月光下閃爍。
這一次,她沒有抗拒,反而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晶紋正順著蓮蕊中轉動的方向,在她的皮膚下緩緩流轉,達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諧。
她坦然接受了這變化,隨即咬破指尖,在那片離她最近的漆黑蓮瓣上,用自己的血,寫下了四個字。
痛才真實。
墨跡未乾,整株黑蓮仿佛受到了某種指令,轟然炸裂!
那九片漆黑的花瓣瞬間化為飛灰,而蓮心那滴懸浮的,則猛然升空,在半空中擴展成一張巨大而透明的球狀薄膜。
薄膜之內,無數重疊的畫麵如走馬燈般閃現。
那全是屬於另一個人——謝昭華——吞下悖論丹之前的記憶殘影:她在鬨市的街頭央求一串糖葫蘆,她在藥鋪裡為了買一味禁藥而麵不改色地撒謊,她在瓢潑大雨中肆意地放聲大笑,渾身濕透也毫不在意……
虞清晝怔怔地望著那一張張鮮活的麵容,終於明白。
這黑繭所孕育的,並非什麼冰冷的新律條文本身。
它是所有說謊者的魂魄回響,是所有被壓抑的真實的總和。
黎明時分,光影消散,薄膜化作點點熒光,融入空氣。
虞清晝沉默地將黑蓮爆裂後殘留的根莖從泥土中挖出,搗成碎末,混入預備春耕的種子之中,分發給各村的村民。
有見識過那黑蓮詭異模樣的老農接過種子,滿心疑慮地問:“虞姑娘,拿這……邪物種田,就不怕顆粒無收,遭了天譴嗎?”
虞清晝沒有回答,隻是默默地抬起手,指向了天邊。
眾人順著她的指引望去,隻見天際那道被“悖論”撕開的星河傷痕,此刻竟像一條沉睡了萬古的巨蛇,正在極其緩慢地扭動、蘇醒。
當日傍晚,最先播種下這些種子的田壟裡,便齊刷刷地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那嫩芽的葉片背麵,竟都天然生成了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亂碼紋路,在晚風中輕輕開合,仿佛在呼吸。
而在乾元王朝某處不為人知的藏經洞深處,那靜坐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盲童,第一次翻過身,側臥在地。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終於聽見了,那些種子破土的聲音。
春耕後第七日,當第一縷晨光照亮乾元王朝廣袤的土地時,那些被種下的謊言與羞愧,終於開始向這片沉默已久的天地,發出它們的第一聲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