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乾元王朝邊境,啞井鎮。
此地因一口常年乾涸的古井而得名,如今卻一語成讖,成了真正的“啞巴之井”。
晨光熹微,鎮民們從夢中醒來,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舌頭僵硬如鐵,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扼住。
他們能思考,能聽聞,甚至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但任何一個完整的、未經天道法典審核的詞彙,都無法從唇齒間逃逸。
一種恐慌的寂靜,如瘟疫般籠罩了整個小鎮。
鎮中心,一夜之間拔地而起一座巨大的青銅牌坊,冰冷肅殺。
牌坊上高懸著一方黑鐵匾額,篆刻著三個森然大字——“正音司”。
每日辰時,牌坊下便會走出兩名頭戴青麵獠牙儺麵的巡查使。
他們身披玄黑官袍,不言不語,手中各持一把形如彎月的銀尺,緩步巡行於街巷。
他們的耳朵似乎能分辨聲音中最細微的偏差。
一旦有人的氣音稍稍偏離了“標準”,或是無意識地試圖發出一個被禁的音節,銀尺便會化作一道寒光。
“噗嗤!”
一個剛被噩夢驚醒的孩童,下意識地哭喊了一聲“娘”,聲音尚未完整,其中一名巡查使已鬼魅般出現在他家窗外。
銀尺輕描淡寫地一劃,血光乍現。
那孩子瞬間失聲,雙目圓睜,瞳孔中映出巡查使冰冷的麵具,魂魄仿佛被那一眼徹底抽離,封印在了僵直的軀殼裡。
剜舌,封魂。
這便是“正音令”之下的鐵腕裁決。
虞清晝藏身於鎮西一座廢棄的染坊中,透過窗戶的縫隙,冷眼旁觀著這場無聲的酷刑。
她如一抹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氣息全無。
她看到,鎮民們的恐懼隻持續了不到半日。
當第一個被剜舌的婦人倒下後,她的鄰居沒有哭嚎,隻是默默上前,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手勢,向周圍的人傳遞著訊息——拇指內扣代表“巡查使”,食指中指交叉劃圈代表“靠近”,小指上翹代表“危險”。
一套完整而高效的地下語言,在這片被剝奪了聲音的土地上,以驚人的速度建立起來。
孩子們則找到了另一種方式。
他們將口袋裡唯一值錢的糖果吃掉,把五顏六色的糖紙仔細地折成一隻隻小小的飛鳥。
當巡查使走過時,他們便將紙鳥從窗戶裡彈出。
那紙鳥在空中劃出的軌跡,時而盤旋,時而俯衝,時而急轉,赫然是薑璃那場驚天動地的“謊言直播”中,鏡頭殘留影像裡蘊含的獨特加密語法!
他們在用謊言的“語法”,傳遞著真實的情報。
虞清晝的目光從那些飛舞的糖紙上移開,落到了染坊那幾個早已乾涸、積滿汙泥的大染池裡。
她縱身躍下,在齊膝深的惡臭淤泥中摸索著。
很快,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捆被油布緊緊包裹的硬物。
將其拖出,剝開層層油布,露出的是一卷卷泛黃發脆的戶籍竹簡。
這是啞井鎮曆代文書記錄鎮民靈根資質的冊子。
按照天道法典,這些記錄將被上傳雲端,作為判定每個人“言語權限”的依據。
然而,當虞清晝展開竹簡,瞳孔卻猛地一縮。
竹簡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篡改了幾乎所有人的天資記錄。
張三家的兒子,記錄為“天生啞嗓,經絡閉塞”;李四家的女兒,則被注為“胎帶邪音,無法正聲”。
放眼望去,滿篇皆是諸如此類的虛構病症,仿佛整個啞井鎮,自百年前起,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殘疾村落。
虞清晝瞬間明了。
這不是為了逃避追查,更不是懦弱的自汙。
這是一場沉默而偉大的、持續了整整一百年的民間抵抗!
他們早就預知到,終有一日,言語會被嚴密監控。
於是,他們釜底抽薪,主動為自己和子孫後代貼上了“不可言說”的官方標簽。
在天道法典的數據庫裡,他們本就是一群“沒有標準發音能力”的廢人,反而因此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監視豁免與行動自由。
他們用一個長達百年的謊言,為今日的抗爭,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
當夜,虞清晝召集了鎮中幾位最年長的老嫗。
她們是這套手語暗號的創造者,也是百年謊言計劃的守護人。
在染坊灶台冰冷的灰燼中,虞清晝以指為筆,蘸著自己的血,迅速繪製了一道前所未見的逆向因果符。
此符不求扭轉天命,隻求“因謊得證”——隻要有足夠多的人,發自內心地相信某件事為真,那麼在符文的力量下,這件事就能在短時間內,獲得繞過天道法典的“臨時合法性”。
她們共同編造了一則簡單到近乎荒謬的流言。
“監察使懼怕紅色的糖果,因為那糖果裡,含有上一代飛升失敗者的記憶結晶。”
次日,流言通過孩子們的手語和糖紙鳥,傳遍了全鎮。
所有孩童都開始兜售一種用最普通的紅糖和麵粉捏成的丸子,並用手語比劃著,聲稱這“記憶紅丸”可以預防失語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