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的一幕出現了。
鎮民們爭相購買,鄭重地將紅糖丸含在嘴裡,仿佛那是什麼靈丹妙藥。
到了傍晚,就連那兩個看守青銅牌坊、身形稍顯單薄的正音司衛兵,也趁著巡查使不在,偷偷從一個女童手裡買了兩顆,緊張地塞入口中。
信念,正在悄然凝聚。
月圓之夜,玄的身影在乾涸的井沿悄然浮現,他的輪廓幾乎完全透明,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月光徹底融化。
【你在利用群體信念的共振,繞過天道法典的權限驗證。】金色的亂碼在空中閃爍,帶著前所未有的警示意味,【這是高危操作。
共識是最低級的法則武器,一旦信仰崩塌,信念反噬將直接撕裂參與者的每一寸識海。】
虞清晝站在井邊,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側臉。
她冷笑一聲:“所以我需要一個更硬的殼,一個能承載所有反噬的容器。”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指尖並作利刃,在自己白皙的頸側動脈處,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她卻麵不改色,另一隻手探入喉間,竟硬生生將那枚與她聲帶融為一體的金屬結節摳挖了出來!
那枚源自“謊言之骨”的結節,離體的瞬間依舊冰冷刺骨。
虞清晝看也不看,直接將其按入頸側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中,嵌入了正在劇烈搏動的動脈血管之上。
“偽證共生術,開!”
她低喝一聲,全身的靈力與氣血瘋狂倒灌入那枚金屬結節。
以自身生命為錨點,以百年謊言為基石,以全鎮人的信念為橋梁,她將那份獨屬於自己的“赦罪”權限,通過血脈的共振,強行廣播至全鎮每一個佩戴著“謊語布條”的生靈身上!
那一刻,她不再是一個人,而是成為了整個啞井鎮謊言網絡的中央服務器。
次日清晨,青銅牌坊下,例行的巡查正在進行。
一名巡查使揪住了一個昨夜購買紅糖丸的衛兵,銀尺高高揚起,準備施以剜舌之刑。
就在此時,人群中,一位頭發花白、前幾日剛被剜去舌頭的老婦,突然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名高高在上的巡查使。
在全場死寂的注視下,她的嘴唇開合,一道清晰、乾澀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響徹街頭:
“你,沒有許可證。”
全場震驚!
那名巡查使的動作猛然一僵,青銅儺麵下的雙眼透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怎麼可能?
一個被“正音令”判定為失語者、且已被物理剜舌的人,怎麼可能再次說話?
未等他反應過來,更多的人站了出來。
那個賣糖丸的女童,那個差點被懲罰的衛兵,那些手持農具的壯漢……他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目光如劍,射向兩名巡查使。
“誰授權你們定義真實?”
“誰給死人發了許可證,讓你們來審判活人?”
“你的存在,未經我們允許!”
成百上千道聲音彙聚在一起,他們的聲線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久未言語的沙啞與生澀,卻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共振。
這股共振之力,竟讓那座象征著天道威嚴的青銅牌坊,表麵“哢嚓”一聲,浮現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紋!
巡查使們驚恐地發現,他們體內的法則之力正在迅速流失。
他們,正在被這個小鎮的“共識”反向認證,從執法者,變成了“非法存在”!
牌坊之下,一直靜默如鐘的盲童,緩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因牌坊開裂而掉落的儺麵碎片。
他將那冰冷的碎片放入口中,麵無表情地咀嚼起來,仿佛在品嘗什麼堅硬的食物。
片刻之後,他“噗”地吐出一顆指甲蓋大小、漆黑如墨的小球。
小球落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驟然燃起一簇幽藍色的螺旋火焰。
火焰盤旋上升,在半空中凝成一行不斷燃燒、扭曲的文字:
“下一個問題,是誰給了活人審判死人的權力?”
虞清晝站在人群之後,望著那座開始崩裂的牌坊,輕輕撫摸著自己頸間那枚正在隨心跳而搏動的、滾燙的結節。
那裡,一道猙獰的傷疤正在緩緩愈合,與那枚金屬結節徹底融為一體。
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瘋狂。
“還不夠……遠遠不夠。我們要讓他們再也分不清,哪個世界才是被編造出來的。”
她的話音仿佛一道無形的漣漪,擴散開去。
沒人注意到,就在啞井鎮法則崩潰的瞬間,遠在數萬裡之外的某個未知之地,一道深埋於地底、沉睡了千年的地脈,輕輕震顫了一下。
這道震顫,微弱得如同蝶翼的扇動,卻沿著某種超越時空的軌跡,比光更快地傳遞了出去。
一場風暴的種子,已被種下。
而那片最適合它生根發芽的土壤,正在被這股來自邊陲小鎮的意誌,緩緩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