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連顛覆天地的快意都無法填滿的、更加本質的饑餓感,正從她的天魔本源深處,一絲絲地滲透出來,冰冷而執拗。
這場喧囂的勝利,對她而言,僅僅是更換了一種食譜。
薑璃沒有沉浸在任何情緒中,她轉身,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瞬息之間便已出現在璿璣閣禁地深處,那口遺忘之井的邊緣。
她沒有再看狂喜的眾人,也沒有理會癱瘓的監察神塔,她所有的心神,都已沉入那幽深不見底的井口。
她盤膝而坐,宛如一尊與古井融為一體的石雕,不言不動,不飲不食。
整整七日,她僅以左眼那殘存的、已然變異的感知,追蹤著井底之下,那滴從青銅硯台滲出的新墨的墜落軌跡。
她“看”到了。
那滴墨,在脫離硯台底沿的一刹那,並未如世間萬物般遵循重力加速下墜。
它竟在虛空中懸停了整整三息。
那三息,仿佛是世界法則的一次深長呼吸,一次猶豫。
隨後,它才開始沉降,其速度之慢,均勻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徐徐放下。
沒有風的阻力,沒有空氣的擾動,它隻是純粹地、固執地、以一種前所未有地緩慢姿態,向著那片象征著終結的黑暗落去。
就在距離井底僅餘半寸之處,它又一次停頓了。
這一次的停頓更加短暫,卻也更加決絕,像是在與某種看不見的界麵進行最後的確認。
最終,它觸及了地麵。
沒有濺起半點塵埃,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更沒有如尋常墨汁般滲透或暈染開來。
它隻是靜靜地,凝成了一顆絕對渾圓的黑色珠子,表麵光滑如鏡。
井口那狹窄的一線天光投下,恰好映在墨珠之上。
光芒的倒影裡,有嶙峋的井壁,有浮動的塵埃,卻沒有薑璃那張蒼白的麵孔。
她不存在於它的映照之中。
就在墨珠成型的瞬間,遠在封神台廢墟,正緊張監控著整個“非備案網絡”的虞清晝,麵前那張由地脈數據彙成的巨大光圖猛地一暗。
所有節點的信號,在那一刻竟出現了零點零一息的同步斷流。
這微小的異常,卻讓虞清晝如臨大敵。
她立刻通過心跳紋理網絡,向所有三百七十二名“無名者”下達了一道緊急指令。
“停下。所有‘瘋語書寫’活動即刻終止。”
指令無聲無息,卻在瞬間傳達到了璿璣閣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正準備在石壁、樹乾、溪水上留下新悖論的修士們,動作齊齊一頓。
虞清晝的第二道指令緊隨而至:“閉目,靜坐,默念同一句話——我存在,不要證。”
三百七十二人,無論身在何處,皆依言而行,同時閉上了雙眼。
一股無形的、龐大的、內斂的集體意誌,如同一張巨大的保護罩,瞬間籠罩了整個璿璣閣。
第八日的淩晨,天光未亮,萬籟俱寂。
盲童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遺忘之井。
他沒有攜帶任何符紙、情絲或是銘記之核的殘片。
他隻是安靜地走到那顆墨珠旁,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指尖,輕輕蘸取了井壁上因潮濕而滲出的一滴冷凝水。
然後,他用這沾著水的指尖,在墨珠那渾圓光滑的表麵,輕輕畫下了一道橫線。
水痕觸及墨珠,既未被吸收,也未被彈開。
墨珠本身,未裂、未潰、未蒸發。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那道水痕橫線的兩端,各自浮現出了一個極其淡薄的“一”字。
那既非篆文,也非隸書,更不屬於任何典籍所記載的文字。
它們隻是一道道與心跳紋理完全同頻的波紋,仿佛是規則本身最初的筆畫。
虞清晝在靜默祭壇,通過遠程感知網“看”到了這一幕。
她立刻翻開了那卷早已被她研究了無數遍的《說謊經》補遺卷,迅速找到了其中關於“無字即初契”的條目。
她將那兩枚波紋的結構與古籍上的拓印一對照,呼吸陡然一滯。
這波紋的結構,竟與上古時期,“名錄”儀式首卷開篇的那道神秘刻痕,完全一致!
井底,薑璃緩緩睜開了眼。
她沒有去碰那顆墨珠,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東西——那是她曾經服下的、混入了微量鐵屑的苦藥殘渣。
她將殘渣置於掌心,指尖魔氣一吐,將其碾成最細膩的粉末,然後,輕輕撒向墨珠。
藥粉接觸到墨珠的瞬間,那渾圓的黑色內部,泛起了一圈細微至極的漣漪。
漣漪的中心,竟顯現出一行轉瞬即逝的微縮影像:一名看不清麵容的少女,正將一塊寫有自己名字的木牌投入焚香爐。
詭異的是,爐火熊熊,卻並未燃燒木牌上的名字,而是精準地、隻燒去了木牌背麵,那一行代表著“賜名序號”的細小刻痕。
影像僅僅持續了三息,便徹底消散。
墨珠表麵的那道水痕橫線隨之淡化,但兩端那兩枚“一”字波紋,反而加深了幾分,仿佛從虛影變成了實體。
“封鎖井口三丈。”薑璃的聲音冰冷而決斷,通過密語傳給了虞清晝,“禁止任何符籙、靈力或聲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