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薑璃的視野裡,那枚由無數凡俗記憶與一道天魔意誌共同捏造出的“我”字,並非一個靜止的符號。
它在呼吸。
隨著靜默祭壇上三百七十二名弟子與盲童自身那平穩的吐納,這個歪斜的字跡,正發生著肉眼無法察覺的微觀變化。
薑璃緩緩蹲下身,將那隻洞悉虛妄的左眼,湊近到距離盲童掌心不足一寸的地方。
她看到了。
在那歪扭“我”字的筆畫邊緣,正不斷析出比塵埃更細微的、晶亮的糖霜。
那糖霜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字跡內部,從那鹽晶的結構裡,被某種奇異的共振“擠”了出來。
這熟悉的、帶著一絲甜意的晶體,瞬間擊中了薑璃記憶深處某個被封存的角落。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當她還是個懵懂頑童,在私塾裡被夫子罰抄《千字文》的午後。
她總是寫錯字,而每當寫錯一筆,她便會下意識地,用舌尖去舔一舔那沾著墨汁的筆尖,仿佛那微不足道的甜意,能消解掉寫錯字的懊惱。
久而久之,那些被她反複寫錯的字,在曬乾的紙頁上,邊緣總會留下一圈難以察覺的、由口中唾液與墨中膠質混合而成的淡淡光暈。
天道在模仿。
它模仿了她手臂上的糖霜痂殼,模仿了錯位的節拍,甚至模仿了她曾經的“錯誤”。
但它無法理解“錯誤”本身。
在它的法則裡,不存在“為什麼會錯”這個概念,隻有“正確”與“不正確”的二進製判斷。
當一個無法被歸類的、孩童式的、毫無邏輯的“錯字”作為核心指令出現時,它便陷入了一個邏輯死區。
它隻能一遍遍地去掃描、去臨摹這個“錯誤”的形態,卻永遠無法領悟其“錯誤”的本質。
這個歪斜的“我”字,對它而言,是一個完美的、無法破解的邏輯炸彈!
“原來如此……”薑璃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終於徹底明白了這至高無上的法則,其最致命的弱點所在。
她直起身,目光掃向虞清晝:“清晝,那十七件舊衣的袖口。”
虞清晝心領神會,素手一招,那十七個剛剛被她縫製成心形囊袋的袖口布片,再次飛至半空。
情絲如無形的利刃,精準地將針腳一一拆解,布片重新散開。
“蜜餞殘渣,碾成粉末。”薑璃的命令簡潔而迅速。
虞清晝屈指一彈,玉盤中那些比米粒更細小的蜜餞殘渣便被一股巧勁震上半空,在情絲的極速纏繞切割下,瞬間化為肉眼難辨的細膩粉塵。
“取盲童昨夜呼出的水汽凝珠,和粉為丸。”
虞清晝的目光落向祭壇中央,盲童身前的地麵上,那裡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正是他一夜吐納所聚的至純水汽。
她引來一滴,與那糖粉混合,纖長的指尖在空中飛速搓揉,眨眼間,便製成了十七枚比芝麻粒還小的、散發著奇異甜香的微型泥丸。
“讓那十七人,含於舌下,不得吞咽,以唾液化之。”
十七名被天道除名的弟子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從虞清晝掌心接過那幾乎沒有重量的泥丸,小心翼翼地含在舌根之下。
泥丸入口即化,一股夾雜著至純水汽的清冽甜意,如同一道閃電,瞬間貫穿了她們的神魂,強行拉拽著她們的意識,墜入到被遺忘的記憶深處。
與此同時,盲童掌心的鹽晶“我”字,隨著眾人呼吸頻率的改變,開始劇烈震顫起來。
每一次震顫,那歪斜的筆畫上,便多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它在被過度解讀,正在走向崩潰!
薑璃眼中寒芒一閃,不能讓它這麼快就毀掉。
她毫不猶豫地抬起右手,鋒利的指甲再次劃開手臂上那層半透明的琥珀色糖霜痂殼。
傷口比之前更深,一滴漆黑如墨、其中卻翻滾著點點金芒的魔血,被她強行從骨血深處擠出。
血珠懸浮於指尖,並未滴落。
薑璃伸出手,將這滴蘊含著天魔本源的精血,精準地懸停在盲童掌心那枚鹽晶上方三寸之處。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血珠沒有下墜,而是在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塑形,竟在刹那間,凝聚成了一個倒寫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古字——
“止”!
這個血色“止”字甫一成形,便與萬裡之外,南方深山那顆琥珀心臟表麵的無數裂紋,產生了遙相呼應的共鳴。
天道試圖模仿“我”,卻被“我”字內部的錯誤邏輯逼出了無數裂痕;而這些裂痕,徒勞地、瘋狂地想要構成一個“止”字,試圖停止這場混亂。
如今,薑璃用自己的血,將這個它永遠也寫不對的“止”字,清清楚楚地懸在了它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