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極致的挑釁,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判!
“嗡——!”
就在血色“止”字成形的瞬間,腳下那張由三百七十二道掌紋交織而成的巨網,猛然從地麵上浮起半尺。
血色紋路在半空中劇烈波動,原本各自獨立的網眼,竟開始相互滲透、重疊。
網眼中映出的那些無聲童年片段,也隨之發生了光怪陸離的融合。
那個蹲在門檻上,笨拙係著鞋帶的小女孩的手,與另一個坐在窗邊,專注折疊紙鶴的女孩的手,交疊在了一起。
那個在溪邊默默數著鵝卵石的孩子的專注眼神,與那兩尊鎮守山門的石獅空洞的眼眶,完成了對視。
十七段被遺忘的、屬於不同個體的肢體記憶,在這一刻,被強行糅合成了一個全新的、連貫的動作!
虞清晝雙眸微闔,指尖的噬魂魔紋如黑色的潮水般蔓延而出,化作億萬根看不見的絲線,穿入那片混亂的記憶光影之中,開始了她最擅長的工作——縫合因果。
在她的強行穿引與梳理下,那段全新的、由十七人記憶碎片拚接而成的動作,終於變得清晰可辨:
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孩童,正踮起腳尖,用一截石塊,在一塊巨大的宗門石碑上,奮力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稚嫩而堅定。
然而,就在名字即將完成的最後一刻,那孩子卻狡黠地一笑,故意停下了手,讓那個名字,永遠地缺了最後一點。
一個永遠無法被完成的“命名”!
“還不夠。”薑璃的聲音冰冷而沉靜,在祭壇上空回蕩,“它還在計算,還在試圖尋找邏輯。”
她目光一掃,落在在場所有人臉上:“聽我號令,所有人,用舌尖,輕輕頂住上顎,喉嚨放鬆,模擬孩童憋住笑意時,喉部最細微的那一絲震顫。”
這個指令匪夷所思,但三百七十二名弟子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照做。
一瞬間,一種全新的、既非心跳也非呼吸的、純粹由情緒波動所引發的超低頻共鳴,在整個祭壇上擴散開來。
這共鳴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天真而純粹的“惡意”,一種孩童式的、不講道理的頑皮。
這一下,徹底擊潰了天道的運算邏輯。
遙遠的南方深山,那顆墨珠內部的琥珀心臟,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紊亂。
它瘋狂地跳動,卻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模仿的節拍。
琥珀晶瑩的表麵上,竟緩緩浮現出三百七十二個模糊的人形光影。
那些光影皆無麵目,無有姓名,卻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抬起了手臂,遙遙指向靜默祭壇的方向!
仿佛在質問,仿佛在控訴。
就在這時,東方天際,第一縷象征著黎明的微光,撕裂了夜幕。
也就在這縷光芒照射到祭壇的刹那,盲童掌心那枚歪斜的鹽晶“我”字,其最後一筆“橫”畫,發出“哢”的一聲脆響,驟然斷裂!
斷裂的筆畫沒有化為齏粉,而是化作一縷比炊煙更淡的青煙,嫋嫋升空。
薑璃的左眼死死追隨著那縷青煙。
她看到,它無視了空間與法則的阻隔,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筆直地衝向了天穹之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法則裂隙。
它迎上了那道潰散後正準備重新凝聚的青銅光束,如同一支蘸滿了墨的頑童畫筆,在神聖不可侵犯的諭旨卷軸上,留下了一道輕佻而隨意的淡金色劃痕。
天道的威嚴,被塗鴉了。
薑璃仰望著天穹,低聲自語,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終於洞徹真相的疲憊與釋然:
“它怕的不是反叛,是學不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左眼中倒映的那顆琥珀心臟,在兩次漫長而虛弱的跳動間隙中,其表麵的幽藍光暈,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抹去,驟然熄滅,再無一絲光亮。
唯餘一聲極輕、極遙遠的歎息,仿佛從萬古之前的時光中傳來,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一閃而逝。
持續了一夜的對抗,終於落下了帷幕。
祭壇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在疲憊中緩緩舒展開來。
薑璃收回目光,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
她下意識地想扶住身邊的什麼東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前那靜坐如鐘的盲童身上。
也就在這一刻,她那敏銳到極致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細節。
這個孩子,從昨夜到現在,嘴唇乾裂,卻始終沒有一絲飲水的跡象。
甚至,連他的呼吸,都比最初時,放緩、放輕了許多,仿佛在刻意減少著與這個世界的物質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