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波般的漣漪自薑璃指尖蕩開,並非消散,而是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道近乎透明的軌跡,如同蜻蜓點水,卻帶著一種存在感被稀釋、被抹除的空洞。
她的身形在眾人眼中變得越發虛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站穩!”虞清晝的叱喝聲中,那縷刺向自己心口的青絲驟然一頓,轉而以更快的速度回卷,如一條擁有生命的靈蛇,纏上了薑璃那隻正在虛化的手腕。
然而,代價的降臨並非外力可以阻擋。
虞清晝的因果律可以對抗天道規則,卻無法對抗這種基於“集體遺忘”而產生的反噬。
薑璃的身體仍在變淡。
她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在場所有因她獻祭而得以保全記憶的璿璣閣弟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因存在的流逝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空靈感,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識海深處。
“念。”
一個字,簡單,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念什麼?”一名年輕的女弟子下意識地問道。
“念你們的廚房,念你們偷吃的第一口糖,念你們被母親追打時手裡攥著的半塊糕點!”薑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決絕,“念那些沒有名字,隻有味道的瞬間!”
眾弟子先是一愣,隨即猛然醒悟。
她們立刻閉上雙眼,不再去關注那毀天滅地的規則變動,而是將神識沉入記憶最深處。
“阿娘做的桂花糖,藏在灶台第三塊磚的後麵……”
“師姐偷偷塞給我的烤紅薯,外麵焦黑,裡麵甜得流蜜……”
“下山曆練,在路邊攤買的糖畫,是個小老虎,我舔了半天沒舍得咬……”
一句句樸實無華,甚至帶著些許童稚的呢喃,從三百七十二名弟子的口中齊齊誦出。
這些聲音沒有靈力波動,卻仿佛帶著一種最原始、最溫暖的力量。
它們彙聚成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暖流,浩浩蕩蕩地衝刷著祭壇中心,儘數湧入薑璃那具即將消散的身體!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暖流的灌注下,薑璃身體那些變得透明的部位,竟不再繼續虛化。
取而代之的,是從肌膚內裡,慢慢析出了一顆顆比塵埃更細密的糖霜結晶。
那些結晶並非純白,而是閃爍著各色微光,仿佛封存了人間百味。
虞清晝左眼因果律全開,看得分明——每一粒糖霜結晶的內部,都赫然封存著一個稱呼!
不是“薑璃”,不是“虞清晝”,也不是任何一個能在天道名冊上找到的正式姓名。
那些是——“阿甜”、“我家囡囡”、“傻丫頭”、“小饞貓”……是無數個在充滿了煙火氣的親昵瞬間,脫口而出的、獨一無二的愛稱!
這些稱呼,構成了比姓名更堅固的存在之基!
“原來如此……”虞清晝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彩,“天道隻認名姓,卻算不出愛稱裡的因果!”
她再無半分猶豫,那縷刺向自己心口的青絲,此刻卻如一根鋒銳的針,調轉方向,狠狠紮進了自己與薑璃交握的手腕連接處!
“噗嗤!”
青絲沒入血肉,虞清晝疼得渾身一顫,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她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笑意。
“天道刪你名字,我偏用情絲給你織個新舌!”她盯著薑璃,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震得虛空嗡鳴,“一條隻屬於你,專說它聽不懂的甜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虞清晝體內的因果律權限,竟如開閘的洪水,順著那根名為“情絲”的橋梁,野蠻地嫁接到了薑璃的命脈之中!
薑璃隻覺喉頭一陣灼熱,仿佛有岩漿湧動。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一股濃鬱的蜜色光暈自她喉間噴薄而出。
在那光暈的映照下,她柔軟的舌尖之上,竟自動浮現出一個微小卻無比清晰的烙印——那是一座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灶台!
就在此刻,一直盤坐在味覺地圖中心的盲童,全身覆蓋的星軌紋路驟然亮起,與薑璃身上析出的億萬糖霜結晶產生了強烈的共振。
他身下的地麵,那些古老的青磚縫隙之中,竟“噗噗”地鑽出無數嫩芽。
那不是第一代的反骨芽,而是第二代!
這些新生的芽體不再是單純的藤蔓,竟詭異地長成了舌頭的形狀,肥厚而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