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溫潤而混沌的光,自天穹那張巨嘴般的裂隙深處滲出,猶如一道懸於九天之上的傷口,終於流淌出了第一滴眼淚。
光芒是淡金色的,帶著一種支離破碎的悲憫,與青銅規則的冰冷肅殺截然不同。
薑璃左眼那枚冰晶發簪的瞳仁極速收縮,將這縷前所未見的光芒數據儘數捕捉。
她沒有遲疑,俯身從地上那片新生的、肥厚如舌的二代反骨芽中,拾起了一粒最鮮嫩的葉片。
葉尖之上,一滴晶瑩的露珠正欲滴落,仿佛承載了世間最純粹的甜意。
就在此刻,天穹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竟如絲線般垂落,精準地沒入了那滴小小的露珠之中。
露珠的光澤瞬間變得醇厚起來,仿佛一顆融化的琥珀。
薑璃將這枚“舌葉”置於掌心,就在露珠接觸到她皮膚的刹那,一股鑽心的灼痛猛然傳來!
那不是火焰的灼燒,而是一種信息過載導致的、直抵神魂的刺痛!
“滋啦——”
一縷青煙自她掌心冒起,那滴琥珀色的露珠已經蒸發殆儘,隻在她光潔的肌膚上,烙下了兩個細若蚊足、卻又無比清晰的古篆小字。
“懼甜。”
原來如此。
薑璃眼中神光暴漲。
天道並非無法理解,而是本能地恐懼這種無法用邏輯和功過量化的純粹情感!
甜,是它的天敵!
就在薑G璃洞悉真相的瞬間,虞清晝動了。
她素手一揚,那枚由萬千私味熔煉而成的無字銅錢便脫手飛出,劃出一道蜜色的軌跡,精準地投入了庖屋那座燃燒著琥珀色火焰的灶膛!
銅錢入火即熔,沒有化作一灘凡俗的銅水,而是在火焰的舔舐下,如活物般蠕動、拉伸,最終在熊熊灶火的中心,自動勾勒出了一張威嚴而空洞的儺麵輪廓。
那是監察使的臉!是天道在人間的行走,是規則的具象化身!
“既然怕了,就讓你吃個夠。”虞清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雙手猛然掐訣!
隨著她的印法變幻,那三百七十二縷剛剛鑽入弟子們口中、又在其聲帶上留下灶印的甜霧,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從她們的七竅中抽離出來!
甜霧在空中彙成一道洪流,如同一條琥珀色的巨蟒,被虞清晝以因果律為韁繩,強行駕馭著,向灶膛內那張儺麵虛影的口部,野蠻地倒灌而入!
“嗚——!”
儺麵虛影劇烈地扭曲起來,仿佛一個被強行灌食的孩童,發出了無聲的、痛苦的嗚咽。
它試圖閉合嘴巴,卻被因果律死死鉗住,隻能任由那代表著“私情”、“愛稱”與“凡俗願望”的甜霧,衝刷著它由純粹邏輯構成的核心!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那張空洞的儺麵眼眶位置,竟緩緩淌下了兩行粘稠的、亮晶晶的液體。
那不是淚,而是糖漿。
高等文明,第一次因“甜”這種低等情感,產生了近乎生理性的應激反應!
一直盤坐在祭壇中心的盲童,在那糖漿滴落的瞬間,伸出了一根枯瘦的手指。
他精準地接住一滴,然後以指為筆,以糖漿為墨,在那張被熔煉得隻剩下一個“家”字的味覺地圖上,重新開始描繪。
他畫的,是一座嶄新的灶神祭壇。
線條簡單,卻蘊含著某種回歸本源的古樸韻味。
當最後一筆落下的刹那,整座庖屋的地麵都為之劇震!
“噗!噗!噗!”
地磚的縫隙之中,再次鑽出了反骨芽。
但這一次,是第三代!
這些新生的芽體不再是舌形,而是一顆顆淚滴的形狀,通體晶瑩剔透。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每一顆淚滴芽的內部,都清晰地封存著一個微縮的影像——那是一隻由青銅構成的巨手,正因極致的痛苦與恐懼而死死蜷縮著!
薑璃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一顆離她最近的淚滴芽尖。
轟——!
一段不屬於她的、塵封了萬古的記憶,如驚雷般在她的識海中炸開!
畫麵中,一位身穿璿璣閣初代閣主服飾的女子,正背對著她,將一滴殷紅如血玉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滴入一鍋正在熬煮的、散發著濃鬱甜香的糖漿之中。
那滴血,是天魔的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