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鐵軌撞擊的節奏像一把鈍鋸子,來回鋸著李旭的後腦勺。
車廂連接處傳來刺鼻的尿騷味,混合著紅燒牛肉麵調料包和幾十雙脫了鞋的腳散發出的陳年酸氣,這就是綠皮車的味道。
李旭艱難地把身子從硬座的靠背上拔起來,脖子僵得像灌了鉛。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電線杆子飛快地向後倒退。
終於要到了。
他下意識按了按褲兜。
那裡鼓鼓囊囊的,貼身縫著個布袋子,裡麵是四千塊現金。
暑假在工地搬磚混著汗水的錢,加上父母東拚西湊的學費。
還在。
旁邊那哥們兒居然還在笑。
這人叫吳同,也是去江寧報到的新生。
十幾個小時了,這貨一直捧著個黑色的MP4,縮在角落裡看電子書,時不時發出那種沉浸在某種爽文劇情裡的“嘿嘿”聲。
屏幕幽藍的光映著他油得發亮的腦門,不知疲倦。
李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裡像吞了把沙子。
這就是命。
有人能沒心沒肺地沉浸在玄幻世界裡大殺四方,他滿腦子想的卻是到了江寧財貿學院後,第一頓飯是不是該吃最便宜的饅頭。
“各位旅客,江寧站就要到了,請您收拾好行李物品……”
廣播裡傳來列車員帶著雜音的播報。
車廂瞬間騷動起來,那些昏睡的人像是通了電的彈簧,猛地彈起。
取行李的、叫醒孩子的、甚至還有趁亂擠來擠去的。
李旭不想擠,他隻想守好自己的東西。
他站起身,抬頭看向頭頂的行李架。
空的。
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一瞬間,李旭感覺心臟漏跳了兩拍。
他明明就把那個磨損嚴重的黑色雙肩包放在正上方的。
冷汗唰地一下就從後背滲了出來。
包裡雖然沒錢,但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都在裡麵。
沒了這些,他連校門都進不去。
他慌亂地左右轉頭,視線在擁擠的人頭和編織袋之間瘋狂穿梭。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借過借過!”有人扛著大包往過道擠。
李旭被撞得一個趔趄,視線再次掃回原本的位置。
黑色的雙肩包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行李架上,拉鏈扣垂下來,隨著車身的震動微微晃蕩。
眼花了?
李旭用力眨了眨眼。
剛才那裡明明是空的,連根毛都沒有。
難道是睡迷糊了產生的視覺盲區?
顧不上細想,後麵的人群已經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他趕緊伸手把包拽下來。
觸手的手感有點沉,或許是長時間坐車手麻了。
他把包緊緊抱在懷裡,那種粗糙的尼龍質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隨著人流湧出車廂,江寧悶熱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像是個巨大的蒸籠。
這一路太折騰,李旭隻覺得口乾舌燥。
他找了個避開出站口主乾道的柱子後麵,打算從包裡拿瓶水喝。
拉鏈拉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而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
粉色的。
李旭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個大老爺們,包裡絕對不可能有粉色毛巾。
腦子裡那根弦崩斷了。拿錯包了。
那個瞬間,周圍嘈雜的叫賣聲、拉客聲仿佛瞬間遠去,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瘋了一樣把包裡的東西往外掏。
一包沒見過的全中文薯片。
一個做工極其精致的金屬保溫杯。
一件質感順滑的黑色T恤,領口的標牌都不認識。
沒有錄取通知書。沒有戶口遷移證。
“操。”
李旭低聲罵了一句,手指都在哆嗦。
這下完了。
證件補辦極其麻煩,學校那邊怎麼交代?
那個拿了他包的人現在在哪?
他把手伸向背包的最底層,希望能找到哪怕一張身份證或者名片,隻要有聯係方式就有救。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硬挺的物體。
拿出來一看,是個手機。
李旭愣住了。
作為一個攢錢想買諾基亞5230的窮學生,他對市麵上的手機門兒清。
但這玩意兒……不太對勁。
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湖青色,像是一塊完整的玉石切出來的。
背麵有幾個攝像頭的開孔,大得嚇人。
最離譜的是正麵,黑漆漆的一整塊玻璃,沒有任何按鍵,連聽筒的開孔都找不到。
這是手機?還是什麼高級的MP4?
模型機吧?
李旭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側麵的一個小凸起。
屏幕亮了。
沒有任何開機動畫,畫麵直接亮起,細膩得像是把一張洗出來的照片貼在了玻璃上。
壁紙是一張極為高清的城市夜景圖,那種清晰度,看得人眼暈。
屏幕中央顯示著時間: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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