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心底裡,李聞溪是不願意接觸宋臨川這個人的。
自己身邊的這些人,她上一世至少知道他們的生平履曆,大體了解他們的脾氣秉性,知道哪些是壞人,哪些是好人。
比如紀氏那一大家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貼上毛比猴都精的,自己心眼子不夠多,對他們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遠離,靜靜吃瓜看笑話。
比如林泳思,自己上一世確實不曾認識他,但也從紀淩雲的嘴裡聽說過,知道他是個謙謙君子,不是那起子會背地裡暗算的陰險小人。
比如薛家父子,從頭到尾都忠誠得讓人心疼,上一世最後,更為了救自己而死,這份情意,她無以為報。
從骨子裡,李聞溪一直缺乏安全感,她拚命地想要抓住一點溫暖,一點安慰,哪怕不喜與人打交道,還是願意在府署裡跟著林泳思一起乾,隻不過是想要牢牢握住哪怕一丁點活下去的希望罷了。
她生在紅旗下,長在陽光裡,哪怕重活八百次,估計也還是個心思單純的正常人,隻適合做一些自己擅長的事,比如當個驗屍官,享受被林泳思護在羽翼之下的安穩生活。
宋臨川是個絕對的變數,他先是籠絡了方士祺,又一步步走到了紀無涯的麵前,更有甚者,李聞溪有理由懷疑,那兩個假公主的莫名出現,也與他脫不了乾係。
不然怎麼解釋,方士祺搖身一變,又重複了上一世的命運,再次成為前朝公主的外祖呢?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會想辦法惡心你。
她拚命掙紮逃離,希望身邊對她好的人,這一世也能平安活著。可往往事與願違,她想要的,與彆人想要的,根本是兩回事。
既然如此,那便各自安好,老死不相往來便最好了。
宋臨川為毛一定要時不時跳出來呢?明明淮安城那麼大,他們還從未真正意義上地碰過麵呢。
此次送親之行,到底是福是禍?
李聞溪滿腹心事地離開了林泳思的辦公室,思考著方士祺出賣自己的可能性,宋臨川會不會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對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對他一無所知,就太被動了。
她越想越覺得心驚,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隻想縮回自己的辦公室裡。
她不知道這場送親之行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麼,但宋臨川這個名字,已經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她的心裡,讓她片刻不得安寧。
與李聞溪一樣,內心十分不平靜的,還有我們的新嫁娘。
日子一天天滑過,離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紀羨魚沒哭沒鬨,隻留一個彩玉做陪嫁丫鬟,其餘的仆從,這幾日已經斷斷續續的都另謀去處了,菡萏院空落落的,也寂靜了不少。
家裡其他還未到及笄之齡的妹妹也假模假樣地來看過她,美其名曰送新婚禮物,心裡到底在想什麼,紀羨魚明鏡似的。
且看她們那一張張還未經世事,根本藏不住心事的臉就知道,她們不知道怎麼幸災樂禍呢。
自己不就是年長了幾歲嗎?憑什麼她要用自己的人生來為父親的宏圖霸業買單呢?
紀羨魚坐在梳妝台前,望著銅鏡裡那張依舊明豔卻難掩落寞的臉,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妝奩上精致的雕花。
窗外的風帶著夏日的悶熱,吹動了窗欞上懸掛的紗幔,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對娘家的眷戀。
她想起姨娘握著她的手,淚眼婆娑,叮囑她千萬不能忤逆父王,不然她們娘倆都不會有活路。
她心裡冷笑,麵上便明明白白地掛著不耐煩。
姨娘還是那個膽小的姨娘,自己唯一的女兒是死是活不重要,嫁給誰也不重要,隻要她能在王府後宅裡錦衣玉食地生活,就夠了。
紀羨魚的嘴唇動了動,用儘了全部的力氣,才壓下那句,想要衝動地問問姨娘,為什麼她自己不去嫁崇王世子,用自己的一生去維係所謂的家族榮耀。
沒有必要。因為改變不了任何結局。
她輕輕歎了口氣,拿起一支素銀簪子,慢慢地綰起長發,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即將嫁為人婦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個與她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彩玉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銀耳羹走進來,見她這副模樣,不由眼神一黯,輕聲勸道:“小姐,喝口羹吧,身子要緊,明日還要早起趕路呢。”
紀羨魚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彩玉將銀耳羹放在梳妝台上,默默地退到一旁。
小姐好歹還頂著個中山王府出女的名頭,更該擔心的是自己才對。陪嫁丫鬟豈是那麼好當的,她原本也是求了乾娘,想要離了小姐身邊的,但奈何小姐開了口,王妃不可能不應。
一個馬上就要出門子的便宜女兒,王妃自不會在不相乾的小事上為難於她,尤其是在嫁妝上已經很對不起她了。
彩玉明顯就是屬於不相乾那一列的。
師燕棲接過下人遞來的給紀羨魚準備的嫁妝單子,眉頭狠狠一皺。
在置辦嫁妝一事上,她與王爺意見相左,索性便不去費那個心,直接交給王爺的心腹處理,她隻要看個結果就行了。
原本她以為,中山王府也是累世的勳貴了,王爺自己也是個挺要臉的人,說話辦事彆管私底下如何,大麵總要過得去。
這是紀無涯當上王爺以來,王府頭一次嫁女兒,於情於理,嫁妝上怎麼也得湊夠一百零八抬,熱熱鬨鬨吹吹打打,好生將女兒送出門去才好。
奈何前些時日軍餉不濟一事,讓中山王窮怕了,千方百計想要省錢,又覺得紀羨魚原本就是為了兩股勢力聯合才送出去的禮物,日後雙方說不得必有一戰,不能以尋常嫁女論。
帶的嫁妝太多了,那與資敵無異,是以嫁妝隻裝了六十八抬,且這其中還多是虛抬,並不值什麼銀錢。
除了擺在明麵上的前幾抬之外,剩下的都是從各個庫房裡打掃出來的邊角料,有些綢緞都變色了,連賞人都覺得丟人。
就更彆提壓箱銀了。見過勳貴之家,父親給親閨女一百兩壓箱銀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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