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蘆葦蕩是最迷人的。蘆花飛起來的時候,像漫天的雪,白花花的,風一吹,就“簌簌”地響,像誰在低聲說話。沈硯之說,這是蘆葦在唱情歌。他會帶著我鑽進蘆葦蕩深處,那裡安靜得很,隻有風吹過葦葉的聲兒,還有我們的腳步聲,踩在乾枯的葦杆上,“哢嚓哢嚓”的,像在敲一支簡單的節拍。
他總愛背著我走。我趴在他背上,能聞到他發間的草木香——那是他幫船家割蘆葦時沾的露水氣,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暖烘烘的。“你看,這蘆葦蕩像不像大海?”他忽然說,聲音從胸腔傳過來,震得我耳廓發麻,“我們就是兩隻鳥,在裡麵自由自在地飛。”
蘆葦白的時候,他會帶我去蕩裡采蘆花。他說要做個蘆花枕,“冬天枕著暖和”。他的布鞋陷在泥裡,褲腳沾著草籽,卻笑得比蘆花還亮。我跟在後麵,看他把蘆花捆成束,陽光透過縫隙落在他發間,像撒了把碎金……
“你看這蘆花,”他舉起一束,風一吹,白絨絨的飛起來,“看著軟,根卻韌著呢。”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臉漲得通紅。我要扶他,他卻擺手:“老毛病了,過了這陣就好。”後來才知道,他小時候在河裡救過落水的孩童,嗆了水,傷了肺,天一涼就犯咳,隻是從不肯在我麵前顯露半分難受。
那天晚上,他咳得厲害,我把他的頭枕在我腿上,給他拍背。月光從艙窗漏進來,照得他臉色發白,嘴唇卻泛著點不正常的紅。他卻抓著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你聽,跳得還挺有勁,彆怕。”我眼淚掉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瑟縮了一下,他就笑,用指腹擦我眼角:“哭什麼,我還沒聽夠你彈《采蓮曲》呢。”
他開始教我彈琵琶,指尖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地糾正:“這裡要輕,像摸蘆花;這裡要重,像踩泥地。”我總彈錯,他就把我的手指含在嘴裡,輕輕咬一下:“記住這疼,就忘不了了。”其實哪裡需要疼來記,他掌心的溫度、呼吸的節奏、說話時的耐心,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我學會了做綠豆酥,是跟鎮上的點心鋪老板娘學的。起初總做不好,麵和得太硬,酥皮起不了層,綠豆餡要麼太甜,要麼太淡。沈硯之從不嫌棄,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連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撿起來吃掉,說“這是我娘子做的,再難吃也香”。後來練熟了,酥皮層層起,綠豆餡帶著股清甜味,他就說:“比淮揚最好的點心鋪還香,以後我們開個鋪子,就賣雲袖牌綠豆酥,保準火。”他說這話時,眼裡的光比櫃台裡的蜜餞還亮。
他教我認琴譜,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像小蝌蚪,我總記不住。他就耐心地教,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念,手指在琴弦上比劃:“這個是‘宮’,像屋裡的暖爐;這個是‘商’,像簷角的風鈴。”我學得慢,有時一個調子要練上幾十遍,他從不嫌煩,隻是笑著說:“慢慢來,我等你。”有次我終於彈對了《采蓮曲》的前兩句,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著我轉了好幾個圈,船板被踩得“咯吱”響,像在為我鼓掌。
我們一起補畫舫的漏洞。那年夏天雨多,船底滲了水,他爬到船頂,我在下邊遞釘子和木槌。陽光很烈,曬得他脖子上的汗珠像水晶,順著喉結往下滾,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我給他遞水,他仰頭喝,喉結滾動,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胸口,我伸手去擦,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眼裡的光比陽光還亮:“有你在,真好。”
每年的冬天來得都似乎特彆早。第一場霜降的時候,沈硯之正在補船縫。他說雪水會漏進艙裡,得趕緊糊上桐油布。我給他遞布,見他手指凍得發紅,像熟透的櫻桃,就把他的手揣進我懷裡暖著。他笑,耳尖卻紅了:“傻丫頭,我不冷。”
可他的咳嗽越來越重,夜裡常常咳到天亮。我去鎮上請大夫,大夫摸著他的脈,眉頭皺得很緊:“積勞成疾,得靜養,不能再受風寒了。”可他還是每天爬起來,說“得把船修結實了,不然開春載不動你”。他開始繡荷包,針腳歪歪扭扭的,卻繡得格外認真,說“等開春送你,上麵繡蘆花,像不像我們采的那些?”
第一場雪落的時候,我們正在船艙裡圍爐烤紅薯。紅薯是從鎮上換來的,個大,皮兒薄,烤得焦黑,掰開裡麵是金燦燦的瓤,冒著熱氣,甜得流油。沈硯之把最軟的那塊遞給我,自己啃著帶點硬心的。雪落在船篷上,“簌簌”的,像撒了把鹽,船艙裡卻暖烘烘的,炭火“劈啪”響,映著我們的臉,紅撲撲的。
他忽然說:“等攢夠了錢,我們就在淮揚買間小屋子,不用大,能放下一張琴,一張桌就行。院裡種棵柳樹,春天發芽了,綠瑩瑩的好看。我彈琴,你繡花,下雨的時候就坐在廊下聽雨聲,好不好?”
“好。”我總是這樣回答,眼睛裡的笑藏不住,像落了星星。那時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有很長,長到能等柳樹枝繁葉茂,長到能把荷包上的蘆花繡得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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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冬天,淮揚下了場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天地都染成了白的,河灘上的蘆葦被壓彎了腰,像一群鞠躬的老人。畫舫像被困在冰窖裡,船篷上的積雪厚得能沒過腳踝,推開門,冷風像刀子似的刮臉。
畫舫裡沒炭了。前幾天去鎮上換炭,炭鋪的老板說雪太大,炭運不過來,隻給了我們一小筐,早就燒完了。船艙裡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氣都能變成白汽,我的手腳凍得發麻,縮在被子裡,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沈硯之把所有的被子都蓋在我身上,有我們自己縫的棉被,有從鎮上淘來的舊棉絮,堆得像座小山,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他自己卻隻裹著件單薄的夾襖,抱著那把舊琴縮在角落,琴身被他焐得溫熱。“彆凍著琴,”他笑著說,牙齒都在打顫,“這是我爹留的念想,比我的命還金貴。”
那天晚上,他開始咳嗽。起初隻是偶爾咳兩聲,像被冷風嗆著了,我沒太在意,給他裹了件我的棉襖。可後半夜,咳嗽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他咳得直不起腰,蜷縮在那裡,像隻受傷的蝦,臉白得像紙,嘴唇卻泛著紫。
“我去鎮上請大夫。”我披了件厚衣裳就要往外衝,手剛摸到船門,就被他抓住了。他的手冰得像鐵,力氣卻大得驚人。
“彆去,”他喘著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雪太大,船劃不動,你會凍著的。”
“那你怎麼辦?”我眼淚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瑟縮了一下。
“沒事,”他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我這是老毛病了,抗抗就過去了。”
可他沒能抗過去。天快亮的時候,他的咳嗽聲突然停了,我心裡一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我抱著他,他的身體越來越冷,像塊冰,隻有心口還有點餘溫。
“雲袖,”他喘著氣,拉著我的手,那隻曾經彈過無數動人曲子的手,此刻冰冷而無力,“彆難過,我這輩子,能遇見你,能聽你唱《采蓮曲》,夠了。”
“不許說胡話!”我眼淚掉在他手上,燙得像火,“你還要陪我去買小屋子,種柳樹呢!我們說好了的!”
他笑了,眼裡的光卻越來越暗,像風中搖曳的殘燭,“那把琵琶……你留著,想我的時候,就彈彈《采蓮曲》……”
他的手慢慢鬆開,垂了下去,像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就在那時,蘆葦蕩的冰裂了,“哢嚓”一聲,脆得像誰把琴弦繃斷了。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像炸雷一樣在我耳邊響。我抱著他,直到他的身體徹底變涼,雪落在我的頭上、肩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我卻一點都不冷,心裡的熱,好像都跟著他走了,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寒……
我不知道自己在雪地裡坐了多久,直到太陽出來,雪開始融化,把我的衣裳浸得濕透,我才像剛從夢裡醒來。我把他抱進船艙,給他換上他最喜歡的那件青布長衫,梳了梳他的頭發——他總說頭發要梳得整齊,“看著精神”。可我的手指抖得厲害,總也梳不整齊,就像我永遠也學不會他教的水紋調子。
我把畫舫賣了。買主是個跑船的老漢,看著我可憐,多給了我兩吊錢。我用那些錢,在蘆葦蕩邊買了塊地,把他葬在那裡。墳前種了棵柳樹,是我從河灘上挖來的,帶著細軟的根須,我小心翼翼地栽下去,澆了點河水,心裡想,他喜歡聽風吹柳葉的聲兒,這樣他就不會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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