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穀底的霧氣在黃泉老鬼現身後凝滯如膠。
獨孤信麵對這縫合了數十張麵孔的詭異存在,玄色衣袍無風自動,袖中指尖暗扣的輪回真火微微跳動。
他聲音沉靜,穿透那混雜著哀嚎與咒語的雜音:
“敢問前輩,如何稱呼?”
黃泉老鬼佝僂的身軀猛地一僵,顱骨上所有扭曲抽搐的麵孔驟然定格,如同被無形之手抹平的蠟像。
下一瞬,數十張麵孔如同退潮般向顱骨深處坍縮、融合、重塑!
皺紋如溝壑縱橫的老婦麵容清晰地凸現出來,渾濁的眼珠定定地看著獨孤信,嘴角牽起一絲似悲似憫的弧度。
“稱呼?”
老婦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古樸韻律,與之前的混亂雜音判若兩人。
“老身有萬千麵孔,便有萬千名號。”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平滑如常的“臉皮”,那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熟稔。
“遊魂野鬼,喚我‘剝麵鬼婆’;冥河擺渡人,敬我一聲‘引魂姥姥’;便是那十殿閻羅見了老身,也得客客氣氣……”
老婦渾濁的眼珠裡,仿佛有無數生靈的生滅光影一閃而逝。
“至於你,這身負輪回道力的小家夥……”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獨孤信的軀體,落在他識海深處那流轉不息的輪回印記上,聲音陡然變得悠遠而空靈:
“你可以稱呼我為——孟婆。”
“孟婆?!”
獨孤信心神劇震,饒是他道心堅如磐石,此刻也難掩眼中驚濤駭浪!
這二字如九天驚雷,在他識海深處炸開,瞬間勾連起前世早已模糊、卻深埋於靈魂本源之中的古老傳說!
奈何橋頭,一碗忘卻前塵的湯水,送亡魂入輪回……
這冥界之中,竟真有“孟婆”?!
這絕非巧合!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前世今生、此界彼界的界限在這一刻變得模糊而危險。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目光如電,死死鎖定那張蒼老平靜的麵孔,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作偽的痕跡。
孟婆(黃泉老鬼)似乎很滿意獨孤信的反應,那悲憫的嘴角弧度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滄桑。
“看來,你聽說過老身。”
她手中的骨頭拐杖輕輕點了點腳下由無數魂體鋪就、無聲蠕動的黃泉路,
“不必驚訝。諸天萬界,亡魂歸處,總需有人守在這關隘,送它們一程,也……斷它們一程。”
她不再看獨孤信,佝僂著背,緩緩走向鬼門關那兩扇釘滿滴血頭顱的巨大青銅門扉。
每一步落下,黃泉路上那些扭曲掙紮的魂體都仿佛被無形之力安撫,短暫的平息下來,露出解脫般的空洞表情,隨即又被新的痛苦淹沒。
“你等所見,”
孟婆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幽冥穀底,壓過了魂靈的無聲哀嚎,
“這幽冥山穀,這廣袤陰土……不過是冥界的皮毛,是亡魂飄蕩、鬼物滋生的外層荒地罷了。”
她停在鬼門關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觸碰冰冷的青銅門板。
門板上一個滴血的頭顱突然發出無聲的尖叫,麵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
孟婆枯槁的手掌緩緩貼上玄鐵門扉,那嵌在門板上的猙獰頭顱驟然噤聲,青麵獠牙定格成蠟像般的僵硬輪廓,眼窩深處翻湧的怨魂戾火霎時熄滅,隻餘下凝固在麵皮褶皺裡的永恒絕望。
那是千萬載困縛於此的亡魂才懂的寂滅神情。
“過了這道門,方算踏入幽冥地界。”
她的聲線似老樹皮摩擦銅鉦,在空蕩蕩的黃泉道上蕩起回音。
話音未落,佝僂的身形竟如驚鴻般旋過,滿頭霜白長發無風自動,原本渾濁如蒙塵古鏡的眼珠突然迸射寒芒,那是兩簇在瞳孔深處跳躍的幽冥鬼火。
獨孤信下意識攥緊手掌,抱拳道:
“晚輩鬥膽,敢問前輩,何為真正的冥界?”
他凝視著孟婆袍角翻卷的陰風,注意到那些纏繞的黑氣裡竟隱約有泣血的人臉在沉浮。
“鬼門關後,便是十八層地獄的修羅場。”
孟婆枯指叩響門板,玄鐵發出沉悶的嗡鳴,像是喚醒了沉睡的遠古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