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進去,許敬宗正埋首在一堆賬冊裡,眉頭習慣性地微鎖著,眼下是濃重的青影。
見是她,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個帶著疲憊但還算溫和的笑容.
“玉萱啊,文件弄好了?”
“是,大掌櫃。”
蘇玉萱將文件輕輕放在他桌角空著的一小塊地方.
“這是登州船廠新簽的租賃契約副本,已經按日期和船型分好類了,請您過目簽押。”
“好,放這兒吧,辛苦了。”
許敬宗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姑娘眼神清亮,神情專注,透著股沉靜的氣度,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他想起前些日子太子李承乾那落寞的背影,心裡微歎,狀似無意地開口道:“在總行還習慣吧?這邊事情多,人也雜,不比十大會館清靜。”
“習慣的,大掌櫃。”
“大家都很關照我,也教了我很多新東西,我學得挺開心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能實實在在學點本事,心裡踏實。”
許敬宗拿起筆,一邊在文件末尾簽下名字,一邊似閒聊般問道:“嗯,年輕人多學本事是好事。”
“那彆的事呢?比如……宮裡?”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話裡的試探很淡,卻直指核心。
蘇玉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但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放在身側的手指,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我現在不想彆的,以前…是我不懂事,總想著靠彆人,現在就想把手頭的事做好,把本事學到自己身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心裡踏實。”
許敬宗簽完最後一個名字,放下筆,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年紀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倔強和清醒的姑娘,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你這想法很好,自己立得住,比什麼都強。”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疲憊似乎淡了些,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說起來,我家那丫頭也到了該正經學本事的年紀了,整天在府裡,被我夫人慣得有點沒邊兒,也該出來見見世麵,收收心。”
蘇玉萱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你跟她年紀相仿,性子也都好,往後在總行,多親近親近,互相幫襯著點,她要是有什麼不懂事的,你多擔待,也幫我看著她點。”
這話裡的親近之意讓蘇玉萱心頭一暖。
她在長安沒什麼朋友,許顰的名字她是知道的,竹葉軒大掌櫃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貴。
許敬宗能這樣說,是真心接納她了。
“是,大掌櫃,能和許小姐做朋友,是我的福氣。”
她臉上露出一點真心的笑意。
許敬宗擺擺手。
“什麼小姐不小姐的,叫她顰兒就行,明天我就讓她過來,先從總行文書處熟悉起來。到時候我讓她找你。”
“好。”
蘇玉萱應下,心裡莫名地多了點小小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竹葉軒總行果然多了一道靚麗的身影。
許顰來了。
她穿著一身鵝黃配秋香綠的襦裙,料子一看就是頂好的杭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烏黑的長發梳成利落的雙丫髻,簪著兩枚小巧精致的珍珠發簪,既不失少女的嬌俏,又帶著幾分乾練。
她的容貌繼承了父母的優點,眉眼彎彎,皮膚白皙,舉止間有種被精心教養出來的從容氣度,那是從小在柳家那樣的環境中熏陶出來的,與總行裡大多數埋頭實務的夥計管事們截然不同。
許顰的到來,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激起了一圈漣漪。
尤其是總行裡一些年輕的管事和頗有前途的年輕賬房們,眼神都熱切了幾分。
這可是大掌櫃的閨女!
要是能得了青眼,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