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看李少爺的臉,隻盯他垂落的手:小指第二關節有舊疤,彎月形,是幼時偷摘祠堂供果被香爐燙的;而此刻,那疤正壓在新裂的掌紋上,像一道悄然接續的伏線。
當晚,茶倉燈亮如豆。
陳皓坐在樟木案後,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線條。
他沒抬頭,隻將一卷素絹冊子推過案沿。
《驛道養護章程》四字墨色未乾,扉頁卻空著,雪白一片,像一張攤開的嘴,等一個聲音填進去。
李少爺接過時,竹簡從袖中滑落,“啪”一聲脆響。
他慌忙去拾,手卻抖得厲害,墨錠在硯池裡打滑,一滴濃墨墜下,正落在空白扉頁中央,迅速洇開,如一小片猝不及防的夜。
窗外,張大叔正蹲在階前,手把手教幾個孩子辨茶籽:青殼微凸的是明前,褐斑密布的是穀雨,而掌心托著的那一粒烏亮飽滿的,則是去年秋收時,李少爺親自背下山、分給斷糧戶的“救急種”。
笑聲清亮,撞在倉壁上,又彈回來,落進李少爺耳中。
他忽然停住呼吸——不是因羞慚,而是因一種陌生的踏實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
原來低頭,並非隻為認罪;俯身,才能看見根須如何咬住岩縫,如何把斷崖拉成坦途。
他提起筆,懸在墨漬邊緣,遲遲未落。
可就在那毫尖將顫未顫之際,一陣穿堂風忽至,掀動案角半疊舊紙——最上麵一張邊角微卷,紙色泛黃,質地綿韌,隱隱透出底下一層極淡的朱砂暈痕,如血脈潛行於桑皮肌理之下。
他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風停了。紙靜了。那抹紅,也沉了下去。
天光未明,民議廳西廂的燈還亮著。
李芊芊伏在案前,指尖沾著一點醋漬,微涼,微酸。
她剛用棉布蘸了溫醋,輕輕敷過那封“遺書”——紙麵泛黃,字跡枯瘦,落款處萬富貴的名印還帶著墨未乾的黏滯感。
可就在醋氣蒸騰的刹那,紙背浮出淡紅細線,如血脈悄然蘇醒:一行蠅頭小楷,墨色極淡,卻鋒利如刃——“倉西第三垛,楠木三十捆,火焚即銷;若見銅錢三七二十一,速毀賬冊,嫁禍民議廳私販禁木。”
她沒眨眼,也沒喘氣,隻將信紙翻轉,對著窗縫漏進的一線微光細看。
紙是桑皮所製,韌而薄,夾層裡果然滲著極淡的朱砂痕,細如遊絲,需借醋氣催發,方顯真形。
這紙……她見過。
三年前工部郎中王郎中案發時,密報上那張“桐油賬附頁”,用的正是同一批桑皮紙——當年柳婆婆從驛道茶棚舊梁夾縫裡摳出半張殘頁,背麵就藏著一枚倒鑄銅錢拓片。
她緩緩合上信紙,指尖在案角輕輕一叩。
不是慌,是確認。
萬富貴沒瘋,也沒認命。
他在牢裡喘著最後一口氣,卻把毒牙咬得更深了——他不信官府,不信律條,甚至不信自己還能活過這個冬至。
他信的,隻有錢、暗號、和那個還在衙門當差、靴底沾著萬記酒坊後巷泥、袖口總帶著陳年桐油味的趙捕頭。
李芊芊起身,取來一隻青布小袋,袋口係著靛藍繩結。
她從屜中取出一枚銅錢——新鑄,銅色沉厚,錢文“乾隆通寶”四字端方,可若湊近細辨,便知“乾”字左豎微曲,“隆”字右耳偏窄,實為倒模所鑄;背麵梅花五瓣,瓣尖各嵌一點微凹,排列成北鬥之形,正是北嶺驛傳三十年未改的暗碼:三七二十一,非數,乃位——第三排第七列第二十一枚。
她將錢放入袋中,又添進兩塊醃菜、一碗糙米粥、一雙竹筷——全是柳婆婆慣常送飯的樣式。
次日申時,北嶺監牢鐵門“吱呀”一聲推開。
柳婆婆拄著竹杖進來,蓑衣未脫,肩頭還沾著山霧濕氣。
她沒看牢頭,隻將布袋遞過去,聲音啞如砂石:“給萬少爺的。他娘托我捎的。”
牢頭接過,掂了掂,掀開蓋布一角,聞了聞,點頭放行。
沒人看見,柳婆婆轉身時,袖口滑下一粒米——白、圓、微帶潮氣,恰落在萬富貴伸出來的左手掌心。
他五指一收,米粒不見,掌心卻多了一道淺淺壓痕,像被銅錢邊緣硌過。
兩日後,萬富貴“病重吐血”,索要筆墨寫遺書。
趙捕頭親自送入,守在門外。
他不知,那支狼毫筆杆中空,內藏一根細如發絲的銀針,針尖早被李芊芊浸過蜂蠟與鬆脂混合液——遇熱即融,滴落紙上,不顯痕跡,卻能在醋蒸時引出墨下隱字。
遺書當晚便到了李芊芊案頭。
她沒急著拆,先讓小李子去城西倉繞了一圈。
回來時,少年額角沁汗:“倉門鎖著,但東角牆根有新鮮腳印,泥裡嵌著半片焦木屑,黑得發亮,像燒過桐油灰。”
李芊芊頷首,取來一盞粗陶碗,盛半碗溫醋,將遺書懸於碗口熏蒸。
紅字浮現,她逐字默念,念到“三七二十一”時,指尖停住,忽而轉身,從樟木櫃最底層抽出一摞舊賬——萬記酒坊三年來所有“茶水錢”銀票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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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至嘉和四年七月那頁,指尖劃過銀票尾號:03721。
再翻八月:03721。
九月……直至今年三月,無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