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問:“碑基可夯實?”雨是寅時開始落的。
起初隻是山霧凝成的細針,斜刺進北嶺溝壑,紮在青石板上,洇出墨點似的濕痕。
到卯時,雲層壓得低而沉,像一塊浸透水的灰氈,兜頭覆住整條霧嶺坳。
風突然變了——不再是早春的軟風,而是從括蒼山脊滾下來的、裹著碎冰碴子的朔氣,抽得渠岸新栽的柳條劈啪作響。
陳皓站在義倉廢墟東側的坡頂,蓑衣未係帶,任雨水順領口滑進脊背。
他沒撐傘,也沒避。
身後半步,柱子垂手而立,蓑帽壓得極低,隻露出緊繃的下頜線。
兩人腳下,是昨夜尚稱“地基”的夯土台——如今已塌陷成一個歪斜的泥坑,邊緣龜裂如蛛網,中間塌陷處深達三尺,幾根未及拆卸的杉木橫梁斜插在爛泥裡,像折斷的肋骨。
而百步之外,民議糧囤的夯土台基巋然不動。
青磚包邊,灰漿勾縫,簷角滴水槽裡積水澄澈,倒映著鉛灰色的天。
陳皓蹲下身,指尖探入塌陷坑最深那處。
泥漿冰冷黏稠,指腹觸到硬物——不是石塊,是銅的微涼弧度。
他輕輕一摳,一枚銅錢破泥而出,錢文斑駁,背麵“癸未年·西嶺倉·監工吳”十二字卻清晰可辨,字口深峻,桐油浸漬的痕跡早已沁入銅鏽深處,泛著幽暗的褐綠。
是七年前,西嶺大旱時,民議初設,他親手埋下的第一枚樁錢。
李芊芊就站在坑沿。
她沒披蓑,隻一件素青布衫,袖口高挽至小臂,發髻被雨水打散,幾縷濕發貼在額角。
手中賬本攤開,紙頁厚實,邊緣微微卷起——那是她今晨剛浸過三年陳茶油、又晾足兩個時辰的“雨韌紙”。
她俯身,將賬本一角壓在那枚濕淋淋的銅錢上,藍墨筆尖懸停半寸,未落一字,卻已似有千鈞之力壓住整片泥濘。
墨跡未暈。紙不透水。字在等落,也在等認。
遠處坡上,王老板靜立良久,忽然解下腰間鐵錘。
他沒走向廢墟,而是轉身,一步步走回自家酒坊。
門匾“萬盛源”三個鎏金大字在雨幕裡黯淡無光。
他取下匾,平放於砧板,鐵錘起落無聲,木屑紛飛。
新刻的字痕深而直:“信義樁坊”。
雨聲驟密,如萬鼓齊擂。
就在此時,柱子喉結微動,低聲道:“總執……柳婆婆方才繞了三道山梁,從北嶺後崖下來。她沒進廢墟,隻在溪邊洗了三次手。”
陳皓終於抬眼,望向北嶺方向。
霧已散儘,唯見山脊嶙峋,如一道未愈的舊傷。
他伸手,接過柱子遞來的桑皮紙——正是三日前柳婆婆所遞那張,邊緣已被雨水泡得發軟,卻依舊疊得方正。
他沒展開,隻以拇指緩緩摩挲紙背。
那裡,有極細微的凸起——不是墨印,是針尖在濕紙上反複點刺留下的暗痕,排成三個字:
“賬未乾。”
風忽止了一瞬。
雨還在下,但天地之間,仿佛隻剩這四字,在紙背無聲灼燒。
陳皓將桑皮紙收入懷中,貼著心口。
那裡,另有一枚銅錢靜靜躺著,溫熱,未鏽,背麵新鐫三字——
“待驗。”
義倉塌陷的第三天清晨,浙東縣衙的青磚地上還泛著昨夜雨水未乾的暗光。
風停了,雲卻壓得更低,灰白如浸透水的舊絹,沉沉覆在簷角銅鈴上。
那鈴子一動不動,仿佛連呼吸都被人掐住了喉嚨。
周大人端坐於二堂正位,官袍未換,袖口已磨出兩道淺痕——是昨夜伏案翻查賬冊時,肘部反複摩挲所致。
他麵前攤著三張紙:一張是匿名舉報狀,墨跡濃黑,字字如刀;一張是從萬富貴牢中搜出的“民議賬頁”,火印清晰,朱砂未乾;還有一張,是李芊芊今晨親手遞上的空白茶油紙樣本,素青微韌,邊緣泛著陳年桐油沁出的琥珀色。
趙捕頭跪在堂下,腰背僵直,雙手撐地,指節泛白。
他不敢抬頭,可餘光掃過那張“贓證”賬頁時,喉結狠狠一滾,額角滲出的汗珠砸在青磚縫裡,裂開一小片深色。
沒人說話。隻有更漏聲,在死寂中一聲聲敲打人心。
李芊芊就站在堂心,未戴簪,未束帶,隻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袖口高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
她沒看趙捕頭,也沒看周大人,目光靜靜落在那張“贓證”上——紙麵平整,墨色烏亮,火印鮮紅如血,連印邊毛刺都纖毫畢現。
她忽然開口:“大人,可否借一碗沸水?”
滿堂皆愕。
周大人眉峰微蹙:“你欲何為?”
“驗紙。”她聲音清而穩,像山澗初融的雪水,“真賬紙,遇熱不潰,反凝;假賬紙,一燙即散。”
堂役遲疑片刻,依令取來粗陶碗,盛滿剛離灶的滾水,熱氣蒸騰,白霧繚繞。
李芊芊接過碗,步履未停,徑直走到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