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徐階望著楚端夢行禮時從容不迫的姿態,捋須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讚許——這女子果然沉得住氣,既沒被長公主的威勢壓垮,又守得住禮數,半點沒給北境丟人。
徐夫人坐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方才還懸著的心落回實處,望向楚端夢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親近。
昭華長公主本想在禮節上挑些錯處,拿捏一下這北境女子的氣焰,沒料想楚端夢的禮儀竟挑不出半分瑕疵,那股不卑不亢的氣度甚至讓她預備好的詰問堵在了喉頭。
她輕哼一聲,壓下心頭的訝異,語氣依舊淡淡的:“不必多禮了,隨本宮去後花園走走吧。”
說罷,她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徐瑤:“你也來,正好陪本宮說說話。”
徐瑤忙躬身應下,目光在楚端夢與長公主之間轉了轉,悄然跟上。
三女來到後花園時,朔風正卷著碎雪掠過枝頭。此時北方已入深冬,蘭花早已凋零,唯有廊下的蠟梅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頂著薄雪,在寒日裡透出凜冽的香,枝乾虯勁如鐵,倒比春日百花多了幾分錚錚傲骨。
昭華長公主停在一株老梅前,伸手拂去枝頭積雪,看著那簇攢的花苞,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這蠟梅倒是耐寒,像極了北境的風物。隻是不知楚氏在北地時,見慣了風雪,是否也覺得這花……太過纖弱?”
楚端夢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蠟梅,花瓣上的雪珠簌簌滾落,露出底下金燦燦的瓣兒,她微微一笑,聲音裡帶著幾分了然:“殿下說笑了。這蠟梅看似纖弱,卻能在嚴寒裡綻蕊,枝乾埋在雪下三尺也能紮根,這般風骨,與北境的青鬆倒是相似——外看樸素,內裡藏著韌勁!”
徐瑤在一旁聽著,見楚端夢句句答得懇切,既沒貶低蠟梅,又暗合北境氣質,忍不住偷偷點頭。
昭華長公主指尖劃過冰冷的梅枝,沒再接話,隻是緩步往前走去,風雪卷起她的宮裙下擺,與梅香交織出一種莫名的張力。
行至園中小亭,她忽然轉過身,目光落在楚端夢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考究的溫和,卻掩不住眼底的審視:“久聞先世子妃在北境素有‘第一才女’之名,詩詞歌賦無所不精,不知這坊間傳聞,是否當真?”
這話說得斯文,卻像一把裹著錦緞的刀,既點出“北境”與“才名”的反差,又暗暗將了楚端夢一軍。
不等楚端夢回應,她已抬手拂去亭柱上的落雪,笑意淺淡地補充道:“眼前這雪梅開得正好,天寒地凍裡偏有這般精神,倒合了幾分詩中意境。不知世子妃可否為本宮賦一首,也好讓本宮見識見識北境的文風?”
話裡的“見識”二字被輕輕加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北境的“才名”,終究是上不得台麵的鄉野筆墨,需得經她這皇族貴女驗證一番才作數。
徐瑤站在一旁,悄悄捏緊了袖口,她素知這位長公主在詩詞上自負甚高,今日這般“考較”,分明是想讓楚端夢難堪。
她剛想上前打圓場,就見楚端夢迎著昭華長公主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仿佛那審視的目光不過是北境尋常的風雪。
她略一沉吟,目光掠過亭外傲雪的梅枝,輕聲道:“殿下謬讚了!北境女子,向來以戍邊護民為要,詩詞不過是風雪夜話時的消遣,算不得什麼‘才名’。”
“何況‘第一’二字,原是鄉鄰厚愛隨口相稱,當不得真——比起京中才媛們的錦心繡口,北境這點筆墨,實在不值一提!”
她既沒直接應下,也沒推諉,先自謙一番,卻暗裡點出北境女子的風骨不在筆墨,而在擔當。
稍頓,她抬眼望向那株最粗壯的老梅,枝乾上積雪壓彎了枝頭,卻偏有幾朵花苞衝破寒意,金瓣灼灼。
“不過這雪梅確有風骨,若殿下不嫌棄,臣妾便獻醜了!”
話音落時,她已緩步走到梅下,伸手輕輕拂去一枝上的薄雪,朗聲道:
“朔風裂石雪埋途,獨抱寒香向晚殊。
鐵骨未輸鬆百丈,金英敢鬥玉千株。
不隨桃李爭春寵,自領冰霜作畫圖。
莫道北境無詩思,一枝足以慰江湖。”
詩句脫口而出,沒有半分滯澀,平仄工整,意境卻帶著北境特有的蒼勁——既寫儘了蠟梅在嚴寒中的倔強,又暗合自身處境,末句更是不卑不亢地回應了“北境文風”的質疑。
徐瑤聽得眼睛一亮,忍不住低低讚了一聲“好!”
昭華長公主臉上的輕慢淡了幾分,望著那株老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她原想借詩詞刁難,沒料想楚端夢不僅出口成章,更將北境的風雪氣揉進了字句裡,這般才情,竟不輸京中那些以詩名世的貴女。
“倒還有幾分意思。”她淡淡評價,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終究沒再挑刺,隻轉身往亭內走去,“進來坐坐吧,這風雪怪冷的。”
楚端夢與徐瑤跟著走進亭中,剛在石凳上坐下,便覺昭華長公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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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裡已沒了先前的審視與輕慢,反倒多了幾分真切的打量,眉峰舒展,嘴角雖未帶笑,眼底的冰霜卻似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