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隻剩下兩人。
空氣依舊帶著沉重的靜默。
斜陽的光束穿過半掩的窗簾。
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投下一條明暗分明的界線。
灰塵在光柱中無聲地浮動。
林淑華的目光落在餘謀友身上。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回來就沉默地鑽進書房。
他就坐在那裡,背脊似乎沒有記憶中的挺直,眉宇間刻著深重的疲憊。
餘謀友也看著她。
昏沉的光線裡,她比記憶中更清瘦了。
“你……”林淑華終於先開了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們……沒事吧?”
餘謀友搖頭,“沒事,淑華……讓你擔心了。還有……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淑華的心湖裡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從這個男人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近乎認錯的話。
震驚、委屈、長久以來積壓的怨憤,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楚,瞬間湧上心頭。
她的眼圈不受控製地紅了,猛地彆過臉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失態。
手指用力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擔心?嗬……你們父子倆一聲不響就消失,電話打不通,單位也不知去向!我能不擔心嗎?我差點以為……”
後麵的話哽在喉嚨裡,帶著哭腔,她說不下去了。
餘謀友的心被狠狠揪緊。
“對不起……”
這兩個字沉重地落下,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
不再是敷衍,不再是逃避。
“淑華,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懇切。
林淑華猛地轉回頭,眼淚掉了下來。
她又氣又委屈,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對不起?餘謀友,一句對不起就能抵過這幾十年的……”
她哽住了。
“我知道不能。”
餘謀友打斷她,像是豁出去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一句對不起,抵不過半輩子的虧欠,抵不過我對你的冷淡,抵不過……當年我……”
他停了一下,那段痛苦的往事又湧上來。
“當年,我為了和你在一起,不顧家裡反對,跑了。這事,我對不起爹娘。”
“後來,聽說老家被鬼子占了。我急瘋了,想回去找爹娘和弟弟。”
“你怕我出事,把我關在家裡,不讓我走。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回去可能就死了。”
“可我已經對不起爹娘一次了,要是再因為怕死不敢回去,我……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後來……等我終於能回去……”
他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痛苦。
“爹娘沒了,弟弟找不到了,家也沒了……就剩我一個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聲音裡全是悔恨。
“我這麼年從沒怪過你,我隻是一想到父母弟弟全部慘死……就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幸福!我覺得……我的幸福是偷來的,是用他們的命換的!我不配高興!”
“所以我躲著你,冷著你,折磨我自己……也折磨你。我以為這樣能贖罪。這次出事差點經曆生死……我才明白,我錯得太離譜了!”
林淑華完全呆住了。
聽著他說出這些壓在心底幾十年的話,忘了哭,隻是看著他。
那個驕傲固執、把自己關起來的餘謀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