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存蓄不夠,許是怕被剝了鋪位,許是出來忙碌就能忘了喪子之痛,總之人活著,就得為了生計,一直支持。
何肆要了一些朱穎口中十斤五百文的好肉,卻留下一塊不小的金子。
沒管那朱屠的叫喚,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對方也好好過個年。
曾幾何時,那個出門隻帶幾個銅板的小鬼,現在倒是和李嗣衝一樣大手大腳了。
酒蒙之後老神在在的齊金彪看著何肆走入巷子,本來渾噩的眼神漸漸泛起光彩。
何肆停步。
一老一少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何肆對著他說道:“齊爺,天冷,回屋暖和吧。”
齊金彪卻是搖頭,笑道:“屋裡更冷,沒人氣。”
何肆想了想,還是沒有邀請他來自己屋頭坐坐。
頷首之後,就要回屋。
“水生啊……”齊金彪卻是挽留。
何肆停步。
齊金彪柔聲說道:“關關難過關關過,年年難過年年過,等大年夜,我去你家討口酒喝行不行?”
何肆想了想,老話說,年到二十九,無錢債無有。
既然劉景摶這狗娘養的都叫他好好過年了,那就順其心意吧。
現在還有高個子李且來頂著,再者說,這高掛腰間,手不挎著幾乎拖地的戡斬,也未嘗不利。
何肆輕聲道:“那我先把肉燉上,等會就招呼您。”
齊金彪點了點頭,滿臉笑意。
何肆又忽然道:“我爹他還好的。”
齊金彪老懷甚慰,輕聲道:“那是最好了。”
何肆便推開了門,提著豬肉進了屋。
轉頭就看到了灶房不斷忙碌的兩道倩麗身影。
恍惚之中,還以為是娘親齊柔配合著長姐何花下廚。
至於那好吃懶做的二姐,隻要酒鬼父親不著家,她就一定賴在炕上。
大盤炕下燒著火,熏得屋子暖烘烘的。
何肆走進灶房,摘下麵甲,輕聲道:“我回來了。”
化名朱瀅和朱恕的一對並蒂蓮一驚,齊齊停下動作,神色各異,多少都帶著驚喜。
何肆揚了揚手,樂嗬嗬道:“咱再加個燉肉吃?”
曲瀅滿臉喜色,當即上前提肉,卻是沒這麼大氣力。
何肆笑著問道:“需要我搭把手嗎?”
曲瀅忙不迭搖頭,如心善解人意,則對胞妹說道:“這邊我一個人來就好。”
何肆對如心並不熟悉,這姐妹二人的皮囊如出一轍,如心曾經卻能成為養在小閣老身邊的侍女,自然靈慧勝過妹妹許多。
但其實,何肆遊魂這段時間的記憶,通過這小二十天梳理回憶,也慢慢找回來了一些,這兩位名義上的“姐姐”,待自己,確實真心誠意,關懷備至。
何肆把豬頭放上廚台,說道:“還是一起忙活吧,我燒火。”
姐妹倆自然不會拂他的意。
何肆又叫曲瀅去把這段時間整理成冊的記錄給他送來,就這麼一邊燒火,一邊借著火光翻看。
曲瀅忽然說道:“四爺,昨天,這邊來客人了,找您的。”
何肆一愣,問道:“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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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瀅道:“是山東來的,一位複姓聞人的老先生,還有一位付姑娘。”
何肆更是驚奇,聞人管家和香茗姑娘怎麼來了?
如心嫌這妹子一問一答,便竹筒倒豆子道:“說是您舅舅吩咐的,來找您回山東老家過年,我倆不敢如實相告您的情況,他們便先告辭了,找了就近的會館住下,說等您回來,再來拜訪。”
何肆點了點頭,這是怕自己孤單嗎?
舅舅有心了。
畢竟在拜過齊家祠堂之後,何肆縱是外嫁的齊柔所出,可也算齊家唯一的男丁獨苗了。
何肆問道:“是在螺鈿坊的那家魯能會館嗎?”
如心說是。
何肆柔聲道:“那就麻煩你去打聲招呼吧,就說我回來了,若是他們還沒吃過的話,來時再添些熟菜,就在家裡招待了,都不是外人。”
如心很快領命離去。
何肆也翻看完了些流水賬般雞毛蒜皮的日記。
卻有幾件事情發生。
最重要的,還是定遠鏢局的許定波來過,是受人之托,給他帶了兩封信箋。
江南越州賀縣的楊元魁老爺子十月金盆洗手,作為同氣連枝的鏢行之一,定遠鏢局的總鏢頭許定波自然也去賀禮了,來時給他攜帶了爺孫二人的親筆書信。
也才月中的事情了,自己那時恰好就在尊勝樓中。
何肆忽然有些欣慰,這許定波,確是個可靠的信差,不虧自己差人給他送了些拳法精要去。
當即先拆開了楊元魁的手書信箋,認真閱讀起來。
開篇一句“孫婿水生如晤”就叫他雙手輕顫。
這句話,足以證明了老爺子的態度,是還認他這這個孫女婿!
何肆一是不知該歡喜還是愧怍。
隻見紙上的字跡歪曲,大小不一,有重有輕。
都說字如其人,可老爺子憑左手寫字,一定很為難吧?
為什麼不找人代筆?
便是因為字字真情。
何肆逐字逐句讀來,字跡雖然東倒西歪,如癱似僵,話語卻是暖慰人心,同時讓他倍感慚愧。
“闊彆半載,君不見江南海棠猶綻,餘卻聞京華霜重凝重,朔氣浸骨。”
“餘忖思你,於京華之地,孤苦支持,煢孑一身,心下當有千般鬱結。
“望多開懷。”
何肆讀到這裡,便是勉強一笑。
“年輕不諳世情,不知人生多叵測,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往事已矣,切莫沉湎傷懷,徒閉心牖。
“總之唇齒相依,仍有磕絆之時,夫妻既是敵體,便有誤會之事。
“人心有幫親偏向,故使兩家偶生齟齬,皆因血濃於水之私,非關大節。
“願汝寬懷,勿縈於心。”
何肆慚愧,明明是自己做了惡事,使長輩憂心,卻還反過來開解寬慰自己。
“餘風燭殘年,恐難久恃,他日幽明異路,擔憂家中除卻寶丹,更無念你信你之人。”
何肆念及此處,便是心中驟緊,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去江南,為老爺子解厄,可惜和李哥交談一番,他心中雖有苗頭,卻力有未逮,還差些修為。
“良緣多舛,好事多磨,願你二人互珍互重,毋負夙緣。”
“譬如比翼暫分,終當雙宿雙棲,連理乍折,必有再合之期。
“若京城無所牽係,望早賦歸歟。
“展信之時,或至年關,楊元魁頓筆,順祝春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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