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楚奕夾在兩個女人中間,隻覺得頭顱仿佛被無形的手攥住,太陽穴突突狂跳。
他眼前,是漁陽公主那張向來明豔嬌俏的小臉皺成一團,淚珠在通紅的眼眶裡堆積、打轉,眼看著就要如斷線珍珠般滾落。
她小巧的鼻翼因強忍抽泣而急促翕動,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比放聲大哭更讓自己心頭發麻,冷汗瞬間浸濕了額角。
若此刻開口安撫這位小祖宗,對麵那位那道冰錐般的視線立刻就會化作一場更為狂暴凜冽的風雪,將他徹底撕碎。
可若放小漁兒哭出來,要是被什麼折返的賓客撞見……
他幾乎能想象明日京城街頭巷尾關於他“欺辱天家貴女”的流言會如何沸反盈天,那真是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滔天罪名!
他硬著頭皮,喉頭發緊,正想擠出幾句能暫時安撫兩邊打圓場時,一個清晰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自身身側悠然傳來。
“蕭指揮使,言重了。”
隻見一襲素雅宮裝的顏惜嬌,不知何時已悄然行至近前。
熱風拂過,她裙裾如水波般輕輕蕩開,從容得如同踏著日光而來。
她先是向焦頭爛額的楚奕方向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得體,隨即目光便平和而穩定地迎上了蕭隱若帶著刺骨寒意的視線,沒有絲毫閃躲。
“公主殿下年紀尚小,心性質樸純善。”
顏惜嬌的嗓音依舊是不疾不徐,宛如玉珠落盤,字字清晰悅耳。
但每個詞都像裹著柔軟絲絨的釘子,既精準地點出了蕭隱若行事態度的咄咄逼人,又隱含指責其有失身份、以大欺小。
“蕭指揮使身為朝廷重臣,執掌詔獄,威儀深重,權柄煊赫,又何必與一個小姑娘斤斤計較?”
她話音微頓,目光在漁陽公主那淚痕狼藉、驚惶未定的小臉上輕輕掠過,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惜。
“言語如此鋒利逼人,怕是會驚嚇到殿下,反而不美,失了教導的本意。”
蕭隱若眉梢倏然高高挑起,眼底深邃的寒意,瞬間凝結成萬年不化的堅冰。
她嫣紅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譏誚弧度,牢牢釘在顏惜嬌看似溫婉的麵龐上。
“顏舍人倒是心善。”
她刻意在“心善”二字上加重了音調,冰冷的嘲諷意味不言而喻。
“不過,本官職責所在,眼裡揉不得半點沙礫。”
“公主殿下貴為金枝玉葉,天潢貴胄,更應當時時謹言慎行,刻刻三省吾身。”
“免得一時天真,言行無狀,以致釀成難以挽回之大禍,屆時牽連無辜,悔恨無門!”
“顏舍人常在禦前行走,深得聖心,最應知曉規矩體統之重……其分量,可比那一時的、無原則的心善要重逾千鈞!”
顏惜嬌臉上那層溫婉如春風的薄紗般的笑容,明顯淡了下去,仿佛被蕭隱若話語中的寒意瞬間凍結、吹散。
她唇角的弧度雖然依舊維持著,但眼神卻已經變得清亮而銳利,如同磨礪過的寒玉。
“規矩體統,自然重若千鈞,此乃立國之本。”
“然則,教導規勸殿下,亦需講究方式方法,循序漸進,春風化雨才是正途。”
“蕭指揮使這般疾言厲色,威壓深重,莫非是將詔獄裡對付江洋大盜、亂臣賊子的刑訊手段,習慣成自然,帶到這侯府裡來了?”
“殿下縱有不是之處,自有陛下聖意裁斷,自有宮中德高望重的嬤嬤悉心管教,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