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佛一事,雖錯失大雁寺發難之機,但以陛下之心誌,既已決意推行,便絕無轉圜餘地。”
隻見韓仕林抬眸,目光直射向韓府尹,那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片冰冷的銳芒。
“朝野上下,佛寺星羅棋布,信眾何止千萬?”
“一旦陛下明詔滅佛,反對之聲必如狂潮奔湧,席卷朝堂。”
“可屆時,誰若敢強諫,陛下便可冷冷反問,你是否與劫持楚奕的逆賊有所勾連?是否想借此阻撓朝廷大計?”
“嘶——”
韓府尹猛地倒抽一口涼氣,一股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激得他脊背倏地繃緊,汗毛倒豎。
“仕林,你是說,陛下借楚奕遇險之事,堵天下悠悠眾口?以此為由,鎮壓異議?”
“至少,是其一。”
韓仕林緩緩站起身,玄青色的袍角在燭光下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
“至於柳普認罪,兒子暫時參不透。”
“是柳氏當真昏聵至此,竟在此時對楚奕下手?還是這背後有我們尚不知曉的驚天隱情?”
“但無論如何,滅佛已成定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韓府尹沉默良久,花白的胡須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顫動,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對權勢的貪婪與渴望。
“為父明白了!這大半年來,風頭全讓楚奕那廝占儘了!”
“查五姓、整漕運……陛下眼裡,隻看得見他楚奕這一把鋒利無匹的快刀!”
“如今如今這把刀‘鈍’了,甚至可能折了!這正是我韓家出頭之時!”
“滅佛雖險,步步驚心,卻也是天大的機遇,千載難逢!”
“隻要我韓家把這事辦得雷霆萬鈞,漂漂亮亮,讓陛下清清楚楚地看到我韓家的手段、能耐與赤膽忠心!”
“從此以後,朝堂之上,還有他楚奕什麼事?!”
“這權柄,該換個人來執掌了!”
韓仕林靜靜地看著父親因興奮而微微扭曲的麵容,那紅光滿麵、手舞足蹈的樣子,像極了賭桌上孤注一擲的賭徒。
父親所思所謀,不過是韓氏一門的錦繡前程,是朝堂這巨大棋盤上你死我活的權勢博弈。
而他心中翻湧的……遠不止這些。
那是一個更加幽暗、更加宏大、也更為冷酷的圖景。
“父親所言極是,河東乃佛寺重地,千年古刹林立,信眾根基盤根錯節,如老樹盤根。”
“我韓家在此經營數代,根基深厚。”
“若能在滅佛一事上拔得頭籌,立下首功,必能重獲聖眷,穩固根基。”
韓府尹連連點頭,渾濁的眼珠裡滿是熱切。
“好!好!我明日天一亮便修書給河東族老,讓他們放下一切俗務。”
“不惜一切代價,全力配合朝廷,清查寺廟田產、僧侶名冊,務求一個詳儘無漏!”
“不。”
韓仕林瞬間打斷了父親激昂的部署。
“此事,兒子親自去辦。”
韓府尹一愣,臉上的亢奮瞬間凝固,化為錯愕:“你?你親自去河東?”
“是。”
韓仕林抬起頭,燭火恰好映亮他半邊俊朗卻毫無溫度的臉龐。
“但在啟程前往河東之前,兒子要先探一探淮陰侯府的……虛實。”
“明日,兒子要親自去‘探望’楚奕。”
韓府尹聞言,眉頭立刻緊緊鎖成一個川字,額間的皺紋深刻如溝壑。
“此時去探病?楚奕剛遇大劫,生死不明,各方勢力都盯著,你這般急切,會不會……顯得太過冒失?太過引人疑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