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急切,才更要顯出十二萬分的關切。”
韓仕林唇邊終於蕩開一絲毫無暖意的冷笑。
“同朝為官,同殿稱臣,堂堂淮陰侯遇險重傷,性命垂危,我身為同僚,若不去深切探望,豈不顯得我韓仕林人情涼薄,不知禮數?徒惹非議?”
“況且,兒子要親眼看看,他到底傷得有多重,是真是假!”
“若他當真筋骨俱碎,經脈儘斷,從此一蹶不振,淪為隻能苟延殘喘的廢棋,那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若隻是障眼法,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做戲……”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眼中一閃而逝的厲色,混合著刻骨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殺機,已勝過千言萬語。
未儘之意,昭然若揭。
韓府尹被他眼中那驟然爆發的冰冷厲色刺得心頭一悸,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他望著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聰慧絕倫卻心思深沉如海的獨子,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這個兒子,有時連他這個做父親的,都覺得……深不可測,難以捉摸。
那雙眼睛背後,仿佛藏著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
“那……你小心些。”
“楚奕此人,心思詭譎,城府極深,絕非善類。”
“即使重傷,亦不可掉以輕心。”
“兒子省得。”
韓仕林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疏離。
“夜已深,父親早些安歇吧。”
韓府尹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花白的胡須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歎息。
“好。”
“吱呀——哐。”
房門關上
書房內,重歸一片死寂。
韓仕林忽地轉身,走向書案後方那排頂天立地、填滿了整個牆麵的巨大紫檀木書櫃。
他的目光鎖定在第三排第七本書上,伸出食指,在那古舊的書脊上一處看似尋常的木紋凹陷處,輕輕一按——
“哢嗒。”
機簧輕響,一整排書櫃竟向側方滑開半尺,露出後方牆壁上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隻容一尺見方。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沒有機密文書,隻靜靜地躺著一卷畫軸。
韓仕林伸手,將畫軸取出,動作極輕,極緩,仿佛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他走回書案前,將畫軸在案上徐徐展開。
燭火跳躍,照亮畫中之人,那是一幅工筆肖像。
畫中女子一身銀鱗軟甲,猩紅披風,手持丈二長槍,立於北境風雪之中。
眉飛入鬢,目若寒星,英氣逼人,正是林昭雪。
畫功極精湛,連她甲胄上的每一片鱗紋、披風被風吹起的褶皺、乃至她眼中那種沙場淬煉出的凜冽殺氣,都描繪得栩栩如生。
韓仕林癡癡地看著畫中之人,指尖懸在畫紙上空,微微顫抖,卻始終不敢觸碰,仿佛怕玷汙了這份想象中的完美。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楚奕……”
兩個字,帶著刻骨的恨意,從齒縫間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