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內侍揣著花榮的囑托,腳下生風,一腳踏進宮西偏殿,裡頭的罵戰正鬨得凶。
張繼先把山羊胡翹得老高,郭天信擼著道袍袖子,恨不能撲上去廝打,“妖道”“騙子”的喊罵混著唾沫星子,把這處本就冷清的偏殿,攪得比街頭賭坊還烏煙瘴氣。
他皺了皺眉頭,視線繞開爭執的道人,眼風掃過縮在牆角捂耳朵的,又瞥了眼晃著腿打哈欠的,心裡直犯嘀咕:
“主人讓我來這‘棄子堆’裡找個‘有心思’的,瞧瞧這幫貨色,不是爭口舌輸贏,就是混日子等死,哪有半分能用的?
這要是完不成主人交待的任務,豈不是在主人跟前顯了咱家無用!”
正愁得沒頭緒,廊下一道看似安靜的身影,忽然撞進了他眼裡。
那道人穿的道袍,洗得都褪了本色,袖口打了三四個補丁,卻漿洗得發亮,連領口的褶皺都捋得平平整整,倒比殿裡其他道人看著清爽多了——這人正是靈噩,神霄派的弟子。
神霄派本是從天師道演化來的,算符籙三宗的支派,這些年一直比不過正一派,靈噩這次來東京,一來是想求官家寵幸,掙份榮華,二來更頂著光耀派係的重任,眼瞧著正一派靠王仔昔的名頭受了寵,門派得了朝廷大把賞賜,道觀修得比王府還氣派,他心裡早就急得冒火。
此刻靈噩坐在竹椅上,手裡捧著本卷邊的典籍,可李內侍躲在廊柱後,悄悄看了半柱香的光景,竟見他翻來翻去,總在同一頁打轉,目光還老往殿外飄,眼神直勾勾盯著通往玉虛殿的路,那股子急不可耐,就像餓狼盯著肉,藏都藏不住。
“嘿,這牛鼻子老道哪是看書?分明是借書本遮羞,掩著心裡的焦躁呢!”
李內侍心裡有了數,這才慢悠悠走過去,語氣放得和緩,絕口不提玉虛殿,先探探他的底:
“道長好雅興!殿裡吵成這模樣,你倒還能靜下心來翻書,這份定力,可比其他道友強多了。”
靈噩立刻合上書,動作快得有些刻意,起身拱手時,腰彎得恰到好處,聲音清潤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這位中官說笑了,不過是借典籍避避喧囂罷了。
不知中官屈尊來這偏殿,是有要事吩咐貧道?”
“吩咐談不上。”
李內侍笑了笑,目光在他整潔卻破舊的道袍上掃了一圈,“隻是瞧真人衣著規整,不似其他道長那般隨意,倒不像是甘願待在這偏殿裡的人。
怎的,是沒找著機會,得官家賞識?”
這話一出,靈噩身子明顯頓了頓,手不自覺攥了攥道袍下擺——他哪是沒機會,是沒門路!
正一派有王仔昔撐著,朝廷的好處全往那邊流,他神霄派空有符籙本事,卻連官家的麵都見不著,派係裡的長輩還天天催他尋機會,他心裡早就憋得慌。
可麵上仍強裝平靜,眼神飄了飄,故作淡泊:
“中官誤會了。貧道是神霄派弟子,本派修符籙、尊天道,隻求本心,榮華富貴皆是虛妄,待在這偏殿裡清淨,反倒合了貧道的心意,哪用往官家跟前湊?”
“哦?神霄派?”
李內侍挑眉,故意往玉虛殿的方向指了指,“可我瞧著,玉虛殿的王仔昔真人,倒不像過得不清淨。
他是正一派的,如今陪著官家煉丹論道,穿的是雲錦道袍,領口繡著金線八卦,腰間掛著羊脂玉法器,連喝茶的杯子,都是官窯燒的青瓷。
前幾日官家還賞了正一派一座新道觀,銀子撥了上萬兩,仆役添了幾十號,那般風光,你神霄派就不眼熱?
你身為弟子,就不想給你們門派掙份好處,自己也沾點光?”
這話像針似的,紮在了靈噩心上。
他喉結悄悄動了動,眼神亮了一瞬,手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道袍上的補丁,想起派係裡破舊的道觀,想起長輩們期盼又催促的眼神,心裡一陣發酸,隨即又用力垂下手,強裝鎮定:
“羨慕倒談不上。王真人雖風光,卻要日日揣摩官家心思,累得很。
貧道還是覺得,偏殿裡自在,派係的事,一切隨緣。”
“累?隨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