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遷揚著馬鞭,“駕”地一聲喝,那馬兒吃痛,四蹄翻飛,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的聲響混著呼嘯的風聲往後拋,不過片刻光景,便將巷口的喊殺、怒罵聲甩出去老遠。
車廂裡本就逼仄,花榮坐了片刻,見林娘子縮在角落,鬢發散亂沾著塵土,衣裙更是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些肌膚來。
他心中暗道:“這時代男女授受不親,林娘子乃林教頭賢妻,又是良家婦女,我總待在車廂裡,於禮不合,也教她不自在。”
當下便撐著車壁要起身,想挪到車前,與時遷一同坐在車把手上,也好給她留些空間。
誰知他腳還沒挪穩,林娘子忽然“噗通”一聲,直直跪倒在車底板上,雙手交疊按在膝頭,仰頭望著花榮,聲音雖仍帶著哭腔,卻透著幾分不容推辭的鄭重:
“懇請恩公告知小婦人尊姓大名!
今日若非恩公出手,小婦人早已名節儘毀,便是他日尋得我家官人林衝,我夫妻二人也必當備下厚禮,親赴恩公府上,報答今日的救命大恩!”
話落,她身子一伏,就要往車底板上磕頭。
花榮哪肯受這等大禮?
他本就是仗義之人,不過順手救了人,怎當得良家婦女這般跪拜?
當下忙不迭起身去扶,可車廂太窄,他起身時身子一傾,林娘子磕頭的動作又急,二人竟直直撞在了一處。
花榮的手背不小心蹭到林娘子的衣袖,指尖還觸到她臂上的肌膚,隻覺一片冰涼。
林娘子更是猝不及防,額頭險些碰到他的衣襟,鼻尖縈繞著一絲男子身上的風塵氣,混著淡淡的草木香,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像被灶膛裡的炭火烘過一般,連忙往後縮了縮,雙手緊緊攥著破爛的裙擺,連頭也不敢抬,隻敢用眼角餘光偷偷瞟他。
花榮也覺有些局促,忙錯開身子,伸手將她扶起來,溫聲說道:
“娘子快起,折煞某了!某姓榮名落英,與你家官人林教頭雖未謀麵,卻也久聞其名,今日之事不過舉手之勞,何談報答二字?
隻是小子不知,剛才那夥人為何要追娘子?”
林娘子這才緩緩起身,垂著眼簾,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平複了片刻心緒,才慢慢說起被追的緣由:
“恩公有所不知,那高俅高太尉的養子高衙內自去年東嶽廟見了小婦人,便如附骨之疽般糾纏不休。
先前更是與高俅老賊合謀,設計陷害我家官人,將他發配滄州。
今日小婦人瞧著機會,便帶著婢女錦兒,想悄悄逃出城去,往滄州尋我家官人,卻不想半道被高衙內那狗賊帶人堵在巷子裡。
錦兒為了護我,被他們打倒在地,生死不知;還有張三、李四兩位兄弟,原是大相國寺智深大和尚的徒弟,受魯大師之托照看小婦人,見我要被那狗賊欺辱,便拚著性命來救,卻也被打得奄奄一息,如今還困在巷子裡……”
說到此處,她聲音又哽咽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她知道,此刻哭也無用,唯有靠眼前這位恩公,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花榮一聽“張三、李四”,又聞是魯智深的徒弟,當下眼神一凝,心中暗想道:
“魯大師如今在青州二龍山主持事務,乃是某麾下大將,他的徒弟遭此橫禍,某若是知曉了卻不搭救,豈不是失了江湖情義,也對不住魯大師?”
當下便轉頭朝車外喊:“時遷兄弟!”
時遷在前麵聽得清楚,忙應道:“東家,有何吩咐?”
“你且去先前那巷子走一遭!”
花榮朗聲道,“那張三、李四兩位好漢,乃是魯大師在東京收的徒弟,還有林娘子的婢女錦兒,你一並尋著,送到咱們的彆院,咱們在那裡碰頭,切不可教他們再落了高衙內的手!”
說罷,他又轉身從車廂角落,捧出一套半舊的青布長衫——原是他備用的衣衫,漿洗得乾淨。
他遞到林娘子麵前,低聲道:“林娘子,你瞧你這衣裙,已破得不成樣子,快把這衣衫換下,也好掩人耳目,免得路上再惹麻煩。”
林娘子低頭一看自己的衣裙,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方才被高衙內撕扯,衣裙好幾處都破了,露出些雪白的肌膚,若是路上撞見旁人,豈不是又要遭人指點?
她雙手接過長衫,指尖剛觸到布料,便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陽光的氣息撲進鼻尖,乾淨又清爽。